放下筷子,夏挚点了根烟,借着酒劲儿问江尹一,“江尹一。”
江尹一抬起眼来。他和夏挚都是街头混混出身,但如今,做了管理岗的夏挚,体面之余,从前的匪气也削减了不少。但江尹一——他现在看着,甚至都有点上位者的感觉了。
“感觉你现在不得了啊。”夏挚还是玩笑一样的口吻,眼睛却盯着江尹一,“看不透你了。”
“有什么看不透的。”
夏挚递了根烟给他,还亲自给他点,等江尹一含着烟,捋了一下头发时,夏挚终于从他身上,看出以前那种味儿了——江尹一没变,他只是把一些东西藏起来了。
“警局的封条,你说揭就揭。”夏挚啧啧两声。
高嘉宇一直默不作声的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好奇江尹一整天在干嘛,太好奇了,但他到底没有夏挚的立场能问他那么多。
“我本事一直大着呢。你是第一天知道的?”
“这倒不是。就是感觉你小子——”夏挚‘嘶’了一声,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江尹一在他前面太多了。弄得他都不能像以前那样以朋友的角度看待江尹一了。
他有点崇拜他了。
“你到底想干嘛啊?”这才是夏挚想问的,钱,江尹一早有了,他现在到底是为什么在奔忙。手上,又到底捏了什么权力。
“我打算回武汉。”
这句话听着平常,落在知道他身上一些事的夏挚耳朵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试探着问,“你跟他们和好了?”
“没。”
没。
那回去的意思,就是报复啰。这样就确实可以解释,江尹一现在怎么在上海,现在又怎么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我能帮你什么吗?”之前出卖江尹一,虽然是有苦衷,但夏挚一直挺愧疚的。尤其是江尹一发达了,还记得提携他。
江尹一把嘴上的烟摘下来,他穿的衣冠楚楚,从打扮到气质,都不凡的很,但他脸上的笑,还是蛮痞的,“多帮我赚点钱。我好早点回去把事给了了。”
“行。”夏挚端起杯子,又和江尹一碰了一下,“我尽我所能——我知道我现在对你用处估计也不大,你随便利用我,只要能帮到你。”这句话一出,摆明是服江尹一了。
“别这么说,搞得像爱上我了一样。”江尹一把烟拿到桌子旁边,掸了掸烟灰。
夏挚喷笑一声,他跟江尹一之间,开得起这种玩笑,抬手擂了江尹一一拳,“你小子他妈的少恶心我。”
被擂了一下右肩的江尹一抬起眼来,他摆明是开玩笑,坐正之后,一只手手肘抵在桌子上,倚着自己的手掌,目光斜向旁侧。高嘉宇看着他这个样子,一时失了神。
……
江尹一虽然升成了主任,但几乎不管事,到点上班到点下班,真要不是已经挂上了副主任的头衔,跟之前真没什么差别。
因为他年轻,帅,还有个高深莫测的背景,上至领导,下至员工,对他都和气的要命。
借着这阵风,江尹一又扩了不少人脉。虽然还没到能动傅乘光他们的地步,但够给他们各家的公司添点小乱了。
“江主任。”
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站在窗边的江尹一把手机收了起来。
“马上开会了,您不过去吗?”
从初到上海,丧家犬一般,还拿傅乘光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到如今手上积蓄了能挠的他们刺挠,不快的力量,江尹一的好心情,具现在了脸上。
“我现在过去,谢谢你通知我。”他笑起来实在是又坏又帅,窗外阳光照着,这哪儿像什么领导哦,这在外面,是她看到都不一定有胆量搭讪的帅哥,“对了。”江尹一从口袋里拿了一小罐藏红花出来,递给她,“刚吴主任给的,我不喝这个,你拿着喝吧。”
吴主任是儿子满月,礼物人人都有。但礼物也有区分,办公室外面的拿的都是巧克力,喜糖,办公室里的,拿的就是藏红花跟鹿茸粉。
“这个……”女孩也知道价格,摆手不想收。
“听说补气血,对你们女孩子应该蛮有用的。”江尹一放到她手里之后就走过去了——他还记得上次对方借伞给他,这几天在办公室还帮他倒了几回水。
接小罐的时候,误触到他手指的女孩一下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咬着下唇,半晌才从因为屏息,几近窒息的喉咙里呼出口气来。
333
白皙细腻的一只手,伸进领口替他细致的整理。
被摸着颈的邵斯炀有点烦,皱着眉头,把头歪着,几不耐烦的样子,但他到底没拦着他妈。
整理好后,保养得宜,穿着得体的女人收回手,欣赏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似的欣赏面前的少年。
十八九岁的样,皮肤细的哟,眼睛也漂亮,杏仁一样,穿着件珊瑚粉的马甲外套,又乖又乔气。女人看了喜欢,拿手去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邵斯炀咂了一下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恼了的样子。但他恼了也好看,漂亮。
同来参加宴会的闵舒行也看到他了,远远的向他走来,发觉了的邵斯炀眉头一皱,直接扶着桌子起身。女人拉了他一下,“现在就要走?再坐一会——结束了让司机送你。”
邵斯炀一秒都待不下去,直接将手挣了出来。
女人这时候也发现过来的闵舒行了——这段时间,她不是没察觉自己儿子和闵舒行他们关系的不对劲,只她当是少年人闹的点不愉快,没当回事。看着闵舒行追着头也不回的邵斯炀往外走,小声嗔怪了一声,“这孩子。”
离开宴会厅的邵斯炀直接跑了。
他这几天烦死。
闵舒行他们晓得他知道江尹一在哪,一个劲儿的烦他。他不想告诉他们,让他们再缠到江尹一跟前去,于是成天避着他们,也是为此他连江尹一都不敢找了,就跟着他们耗。
追出来的闵舒行看着他上了电梯,追赶过去时,站在二楼的露台往下看了一眼,邵斯炀已经跨进了车里。像是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一样的,邵斯炀还抬头看了他一眼,与他视线对上后,直接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绝尘而去。
……
徐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衣服,从桌前起身。闻科跟小屈仍旧坐着没动。
“我先走了。”徐途抖开外套披上,他晚上有事,家老爷子让他回去吃饭。现在是不得不走了。
虽然谁都没说话,但都知道,今天是散了的。
“那我也走了。”江尹一也起身。
神情一直淡淡的小屈,在他起身时,才终于掀开眼皮看了一眼。
“这就散了?还有第二场吗?”闻科笑嘻嘻的开口。他跟徐途,蒋旭他们可都不一样。他是真没事,他是整天就光玩儿。
见没人理他,他把目光放到最没安排的江尹一身上,“你去哪?带我玩呗。”
已经走到门口的徐途,听到这一句扭过头来——人小屈都没发话呢。你小子难道还真敢撬他的墙角?
“我回家。”江尹一说。
闻科哪儿能信啊,“还早,带我玩玩。”
小屈压在食指下转动的那颗麻将子匍了下来,落在桌面上,清脆的一声。闻科这时候也清醒了,详的不着痕迹的把攀在江尹一肩膀上的那只手收了起来。还往后看着小屈,把手投降似的举给他看。
江尹一可没注意到。
他见闻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就没再拒绝,“那走吧。”
还在看小屈脸色的闻科,见小屈垂下眼没看他了。心里更是紧张八撒——哎哟,他是玩性上头,把小屈看上人家的事给忘了。现在他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呀。
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的徐途,愣是等到江尹一闻科一前一后的走出去,才在暗中向闻科投以自求多福的一瞥后,跟着垂着整着领口往外走。
……
江尹一把闻科带到自己的场子上去了——这里到底是他的地方,想脱身肯定是比别的地方容易。
“这种地方,我真好久没来过了。”在吧台上坐下,随意舒展双腿的闻科,在强劲的音浪和迷幻的灯光中,抬手按了一下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不喜欢?”
“也不是。”就是他现在,已经不怎么习惯像小年轻那么玩了,“你喜欢就行。”
调酒师把调好的酒,推给了他们。两人放在手边,都没喝,反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江尹一看他精神劲头真是足,真要坐这聊,估计得聊个把小时,明天周一,他还有会要开,没太多精力,于是向着靠在墙边,从他进来就一直注意他的高嘉宇招了招手。高嘉宇听话死了,望着他,穿过人群,就向他走了过来。
“哥。”
“找几个妹妹过来。”江尹一要借人遁走了。
高嘉宇看了眼边上的闻科,会意,过去那几个卡座,叫了几个妹妹。他管场子的,漂亮妹妹都认识,一过去,三四个漂亮的女孩就起身跟着他过来了。
闻科侧着身在摆弄手机——他真怕小屈误会,给他发消息说自己就喝酒呢。
江尹一刚刚让高嘉宇找妹妹的事他也不知道,以为就是江尹一的朋友过来跟他打个招呼,等他再一抬首,面前就站了三四个二十几岁的漂亮女孩了。
“过去玩玩吧。”江尹一说。
闻科挑了下眉——这小子。
他又不是那种毛头小子,早不吃女色这一套了,摆了摆手,正要拒绝,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就看一堆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场子正是人多的时候,他们过来受阻,一气之下推了个拦路的人。随着对方跌倒,熙熙攘攘的人群呼啦一下子都避让开了。
江尹一也注意到了。
挑事的?
这伙人明显有目标,直直向吧台走来,江尹一坐起来了一些。
高嘉宇拦住了他们,跟平常平场子里的麻烦一样。江尹一见有他,就没打算出面了。只高嘉宇跟他们胶着了一会,还拦退了几个过来的安保,他态度已经好的不行了,还扶着对方的手臂,一脸诚恳样,然后为首的那个男人,突然伸手抽了他一巴掌。
“上回赶老子出去,你可不是这个脸!”
被扇了一巴掌的高嘉宇,知道对方身份,不想给江尹一生事,仍旧在那道歉。
江尹一这时候才发现,对方就是冲高嘉宇来的。
男人面对低声下气的高嘉宇,猖狂的不行,拿手卡着他的下颌左右摇晃。江尹一起身走了过去,他态度也蛮好,脸上还带着笑,“有话好好说,别在这闹事。”
“滚你妈的,你算个什么东西!”
夏挚这个时候也过来了,他本来打算处理,江尹一说,“今晚歇业,把人疏散一下。我们把事情处理好。”他态度太柔和了,跟要赔罪似的。
“你是这的老板?”
“嗯——他还小,不太懂事。”江尹一把高嘉宇拉到了自己身后。
因他的识大体,男人恶劣的态度好转了一些,但仍旧猖狂,“你把这小子开了,我还让你开门营业,你要把他留着,你信不信明天我再给你店上个封条。”
江尹一明白了。是上回的事。
闻科在旁边看着江尹一处理——江尹一处理方式,真没多大毛病,谨慎,不容易得罪人,态度好,对方也不会闹的太难看。
店里的客人都疏散出去了,闻科没动,夏挚过来问他,要给他免今晚酒水,闻科一句‘我跟他一起’,夏挚就不过问了。
等花了一刻钟,把场子上的人全都疏散,太熟江尹一为人的夏挚,让人上去切了监控的同时,又把大门给关了。
“给个交代吧,你打算怎么处理。”来的那伙人问江尹一。
江尹一低头笑了一下,“你想怎么处理?”
“把他开了,让他滚。”
闻科对看这样的热闹没兴趣,伸手过去,端了下酒杯。
‘碰!”
‘哗啦!”两声!
猝然的声响,让闻科回过头来。
刚刚那个要江尹一给个交代,张狂的无法的男人,被江尹一按到了最近的桌子上,哗啦一声,是他随手抄起酒瓶,向他脑袋来了一下。其他人想动手,被夏挚他们拦下。两帮人突然就混战起来了。
这哪儿是夜场啊,这打的简直像火并。
“交代?啊,交代——”江尹一拉长音调,笑的不行,扯着对方的领口,往上一拉,“这个交代够吗?”又是一酒瓶。
“哥——”高嘉宇怎么看不出是江尹一在帮他出头呢,只对方有背景,不敢得罪,“他家里——”
江尹一扭头看他,见他脸颊上的指印,摸了他一下,“没事。”这没事,也不知道是在说高嘉宇脸上的伤,还是对方的背景,他不放在眼里。
高嘉宇就看着他把碰自己脸颊手收回去之后抓着对方的头,往下一按。
“咚!”地一声桌子震颤。
闻科哪儿见过江尹一这个样子啊!在他们跟前,江尹一成熟安静的很,话他不多,江尹一第一个酒瓶砸下去的时候,他就懵了,现在愣愣看着江尹一。
江尹一背对着他,头顶紫色的光,正照在他的上半身。他手臂伸展,张开的手掌完全按住对方的脸,眼神向下,带种睥睨的味儿。
334
闻科这人,虽然说不上正派,但也算出生在门第之中。这么好的家世,虽没把他教的太好,但素养还是有一些的。
打架打到抄酒瓶子砸人脑袋这种事,对他来说太野蛮,太稀奇了一点。
直到被江尹一砸的头破血流的人,抱着头涕泗横流的跟江尹一服软,他才回过了神。
“别打了哥,别打了——”被江尹一按在桌面上的人,头都被砸破了,血流下来,他眯着被血糊住的眼,合双掌向江尹一告饶,“今晚是我不对!我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你——我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他都不敢看江尹一的眼睛。一开始到来时张狂的气焰,早被江尹一那一点都不留情的砸下来的几瓶子砸没了。
闻科看着江尹一抓着他的领口,把他从桌面上拽起来。
“你没得罪我。”江尹一右臂环住男人的肩颈,将他带转过身来,闻科这才看到江尹一的脸。他这个时候侧着头,看着被自己揽住的男人在笑。
“是我弟弟不懂事,我跟你赔罪——他年纪小,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几好声好气唷。
闻科也不是没整治过人,但真没把谁打的头破血流再说这些话的。他盯着江尹一的脸,盯着他的微表情——他好像是第一回从江尹一身上,看到那种疯劲儿和坏劲儿一样。
被江尹一箍住肩颈的男人,看向高嘉宇,他什么也没说,就是浑身发抖着点头。
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江尹一撒了手,被砸破头的男人和他带来的镇场子的人,一瘸一拐的从推开一条缝隙的大门里夹着尾巴走了。
同样动手的夏挚,走到站在原地的江尹一身旁,压低声音了跟他说话——估计在想这事怎么解决。经过今晚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了。
江尹一跟他说完,才向一直坐在吧台的闻科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啊,我们换个场子吧。”
闻科还以为江尹一过来是要跟他解释两句,等到在他面前站定的江尹一将句挺稀松平常的话说出来时,他没忍住问了句——
“你以前干嘛的啊?”
“当过混混。”这样一个在他现在混的圈子里,可以说是丢人现眼的经历,被他毫不避讳的说了出来。
闻科怔了一下,然后笑的停不下来,指着江尹一的食指上下晃动,“你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他之前以为眼前是个叫他们围猎的羚羊,今晚才看清,这羊有牙有爪,凶得不得了。
从吧台上施施然起身,闻科气质就蛮卓绝,看着跟普通人就不是一个层次,“今晚就这样吧,懒得换了——早点回去休息。”向江尹一说出这句话后,他想到了什么的回过头,“事情处理不了的话,可以来找我。”他在他们圈子,确实挺不争气的,但他在的那个圈子,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摸到的。
江尹一会动手,自然是有十足的把握,但他还是心领了他的好意似的微颔了一下首,“不劳烦,我能处理。”
闻科顿着看了他三秒,才抬脚离开。只他走到门口,又扶着未完全拉开的大门回头看了一眼。
……
炖着鲍翅的炖盅里,冒出腾腾的白雾,怕影响桌前就餐的父子两人的视线,居家阿姨还拿着扇子在那扇。
在家里吃饭的陆敖脱了大衣,只穿着一件高领的黑色毛衣,低头将嘴唇贴到瓷碗那喝汤。
坐在桌子对面的男人,闲谈一样的对他提及,“你去跟洪山区的区长吃个饭,家里在那边的酒店最近应该是被人盯上了,弄了很多小麻烦。”
“你把事情处理好。”
陆敖‘嗯’了一声。他原先手上的那些纹身都被遮起来了,看着竟然比以前沉着了许多。只他面孔仍旧桀骜英气。
“汪家,童家最近也是麻烦缠身。你跟他们也认识,问问具体是怎么回事。”放下碗的男人,接过居家阿姨递过来的温帕,擦了擦嘴。
“跟我们家有什么联系吗?”
“现在还不清楚。”
陆敖放下碗,他知道他爸的意思——他爸商海沉浮,阅历,眼界都远非他可比,所以他说,“我会好好查一查的。”
“嗯。”男人起身离席。
陆敖也没了胃口,将汤匙丢进碗里,起身拿着车钥匙离开了别墅。
……
陆家在洪山区的度假酒店查出了安全隐患问题,被下达了行政处罚,罚了点钱。
这事挺小的,但不到半个月又进行第二次立案查处,以隐患仍在,将酒店负责人直接拘留,本不在意的陆家才稍稍警觉起来。
陆敖跟人家吃了顿饭,在桌上一杯杯的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