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李陵指挥的完整军阵,云琅是见过的,只是没有见过在战场上出现过。
这一次,是在李陵再三要求之下,云琅准许李陵再次出战!
李陵的战阵是陇西李氏不传之秘,即便是李敢也不知晓如何应用,军阵的构成非常的简单,以长戟手和持盾战士为拒马,后列弓弩手。
五千大军丢在十余万人的战场上,如同一块丢进水里的石头,很快就翻出波澜。
长戟手和持盾战士弯腰前行,长戟自巨盾缝隙中探出,杀敌的却是躲在盾手后边的弓弩手。
弩箭如蝗,清扫军阵前边任何敌人,即便是有残存的敌人,也会被长戟斩杀。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李陵居然在匈奴纷乱的军阵中向前突进了一百丈。
“他要干什么?”
隋越瞅瞅被匈奴人攻击的几乎没有还手之力的李广利,再瞅瞅杀的匈奴人四散逃跑的李陵,忍不住抱怨道。
云琅笑了,指着百丈外那一座土丘道:“李陵准备占领那片土丘,然后居高临下,用弩箭射杀匈奴人。”
隋越犹豫一下指着身边仅仅剩下三五百人的李广利道:“他快死了。”
云琅不耐烦的看了李广利一眼,对霍光道:“坏我大事,发动投石机吧!”
霍光恨恨的点点头,挥动了黄色的旗子,于是,无数由胶泥烧制成的人头大小的陶土弹就从城墙上飞了出去。
沉重的陶土弹跌落地上之后,有的碎裂开来,炸开的坚硬陶片四散开来,打的匈奴人纷纷落马。
而那些没有碎裂的陶土弹,则在地上蹦跳几下之后,就在匈奴人密集的军阵中冲出一条血路。
李广利见状,大吼一声,鼓足余勇,挥刀斩杀了面前的匈奴人,又一刀斩断一条马腿,冒着被陶土弹击中的危险,率先向关闭的南门狂奔。
云琅瞅着钻进城门洞子的李广利冷哼一声,就再也不去理会这个志大才疏的家伙了。
相比李广利,李陵这边看起来就顺眼的多,五千多人军阵在突进到土丘上之后,就如同一朵散开的莲花,层层叠叠的布置在山丘上。
任由匈奴人疯狂攻击,这朵莲花一会收起,一会散开,总能一次次的将匈奴人的进攻消解于无形。
“李勇,李绅那边如何了?”
云琅收回注视李陵军阵的目光,将目光落在了隋越身上。
“启禀将军,一炷香之前,李勇来报,李绅,幕烟,狐长,正在长城口与匈奴激战,如今,快要回长城缺口了。”
“玉门关那边如何?”
“玉门关无战事!”
云琅笑道:“匈奴人要走了,随时准备全军出击!”
隋越大惊!
“将军,匈奴人恐怕就等着我们出城呢。”
云琅缓缓直起身子,瞅着远处即将落下的一轮残阳道:“匈奴人要走了。”
“要走了?”
“是啊,刚开始的时候有十余万人,等羌人消耗完毕之后,就剩下不到十万人。
现在,你再看,留在战场上的匈奴连五万人都不到了。
这也是为什么李陵胆敢深入敌阵的原因。
这时候能让匈奴人主动退兵的人,只有去病将军,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将战场上的匈奴人调走了这么多。
不过,我猜想啊,剩下的这些匈奴人应该是去病将军留给我们的。
去病应该已经来到附近了,匈奴人再不走,那就不用走了。
来人,擂鼓,为李将军助威!”
密集的鼙鼓响起,激战中的李陵回头望了一眼阳关城头,擦试一把脸上的血迹,对部下狞笑道:“全军突击!”
圆阵立刻变成了锋矢阵,李陵自巨盾后一跃而起,长戟横扫,掀翻了一匹战马,转过大戟,轻轻回勾,一颗人头就带着血爆起。
“大帅恕罪!”
披头散发的李广利跪拜在云琅脚下,瑟瑟发抖。
“将军过谦了,你我本就统属不同,我如何治罪能,收拾你的兵马,我们一起出城!”
李广利一双大眼瞪得快要裂开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刚兵败归来,云琅又要他出征。
隋越连忙对李广利道:“全军出击,你不会不出去吧?”
李广利见云琅已经握住了大戟,跨上了战马,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在身上擦拭一下血迹,提起长刀紧紧跟上,留在阳关城里的剩余五千部属,被军官连踢带打的送上了战场。
当霍去病骑着乌骓马从太阳落山的方向出来的时候,云琅无声的笑了,这家伙总是这样,不到重要关头,从不轻易现身。
在他身后尘土飞扬……似乎有千军万马……
“出击!”
云琅催动战马第一个离开阳关,跑了百来丈之后,隋越,霍光,李广利就已经超越他了。
于是,他就干脆放慢了马速,在亲卫的包裹下,继续前行。
无数声急促的号角声响起,正在激战的匈奴齐齐向西看去,他们第一眼就看到了跑在滚滚烟尘前边的霍去病。
一支匈奴骑兵直直的迎了上去,却像一块巨大的乳酪遇到了滚烫的刀子,轻易就被切开了。
在他身后,尘土直上九霄……
云琅出城,空群出动,终于撼动了匈奴左大将恒誉笮那颗想要离开的心。
他放弃了正在交战的匈奴人,带着军阵几乎完好的匈奴中军缓缓后退,而要求匈奴人归队的号角声,却一声急似一声。
李广利见匈奴人本阵终于动摇了,大叫一声,催动战马,脱离了云琅的军阵,斜刺里向一群散乱的匈奴人杀了过去……
第十章
苦心人,天不负
在遥远的希腊,有一座阿波罗神庙,神庙的柱子上就刻着一句箴言——认识你自己。
这句话,云琅在两千多年后就曾经见过。
那个时候,云琅就对自己已经有了极为深刻的认知。
所以,看到霍去病如同太阳神阿波罗一般张开巨弓,把箭壶里的十六枝全部射出去,眼看着十六个敌人从马上栽下来,他的心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自从小时候跟霍去病打架,打赢了霍去病之后,云琅就一直自称霍去病的身手不如他。
而且,每次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都是当着霍去病的面说的,还每次都要求霍去病承认。
时间长了,霍去病也就习惯了。
从最开始的愤怒到后来的不屑,再到笑而不语,直到干脆承认打不过云琅,霍去病用了很长时间。
所以,当霍去病带着五百骑冲散匈奴战阵,赤手捏死了两个匈奴小王之后,云琅也没有什么嫉妒心。
这都要归功于云琅对自己的深刻认识。
战场,总体上来说——还是霍去病的天下!
今天不太一样,霍去病追逐了匈奴人一阵子,就放缓了马蹄,最后停了下来。
匈奴人游走如蛇……
游春马努力的撒开蹄子,才追上霍去病的乌骓马,追上之后就很自然的跟乌骓马并排站在一起。
它跑的不快,气势却很足。
乌骓马打了一个响鼻,游春马连忙让开两步,见乌骓马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又凑了过来。
不论是霍去病,还是云琅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两匹马上,他们的眼中只有已经跑远了的匈奴人。
“匈奴人作战的意志很强,却不愿意跟我们酣战,他们的骑术比我们好,追不上了,收兵回营吧。”
霍去病扫视了一遍战场,就对云琅建议道。
云琅并没有收兵的意思,战前他就告诉过李陵,击破敌阵之后就回撤。
所以,追击敌人追击的最远的李陵,已经停下了脚步,只有李广利带着他的不良人军队,旋风一般从李陵身边飞驰而过,他们还想要更多的功劳。
“匈奴人就等着你来阳关呢。”
“我回来了,李敢,聂壹,赵破奴他们可没有回来。”
“没有差别,他们只是不想遇见你。”
霍去病轻叹一声道:“匈奴人走远了……”
云琅笑道:“新的时代又开启了。”
霍去病摇摇头,看着云琅道:“我不喜欢现在的样子。”
云琅大笑道:“你只是不喜欢没有匈奴人的日子。”
霍去病笑了,指着远去的匈奴人道:“可能是这样!”
大军开始清扫战场,没死的匈奴人就杀掉,死掉的就再砍一刀,自家的兄弟没死的,就丢上牛车,死掉的也丢上牛车。
离散的战马归拢到一起,死掉的战马,就运回去,至于匈奴人遗留的皮甲,弯刀……没人在意。
天黑的时候,云琅在荒原上点起了很大一堆篝火。
就在刘陵招待他的那个地方。
那座帐幕刘陵没有拆掉。
只是在账目的牛皮上多了一行字。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这是你当初送给刘陵的那首《佳人歌》?”
霍去病坐在一张毯子上,瞅见了那些小字,就轻声念了出来。
云琅点点头,用刀子把那一块牛皮切割下来,收在袖子里道:“追不上的就不应该追,背不动的就不应该继续背,看不惯的,丢掉就是。刘陵的人走了,却想让我怀念她,殊不知,她在我心中没有留下任何影子。像她这种女人,只会让人害怕,不会让人喜爱。”
霍去病摘掉头盔,挠挠下巴,有些犹豫的道:“我怎么觉得刘陵还不错呢?”
云琅笑了,抬手拍拍比他高大大半个脑袋的霍去病的肩膀道:“就你说出的这句话,足够证明,你根本就没把刘陵当做女子来看。”
霍去病大笑道:“能让我霍去病束手无策的人就不该是一个女人!”
说完话,就把手中的大戟猛地刺向地面,大戟入地两尺,挑起之后,大戟上就挂着一个瘦弱的匈奴人。
云琅瞅着那个兀自挣扎不休的瘦弱男子问道:“你是刘陵派来杀我的人?”
男子的右臂被大戟的锋刃纠缠住,明显的断成了几截,烂绳子一般的缠绕在大戟的横枝上,被霍去病挑在半空显得更加瘦弱。
霍去病轻轻地抖动一下大戟,一个锦盒就从匈奴男子身上跌落。
云琅没有碰那个锦盒,霍去病却用脚挑起锦盒,将大戟随手一甩,就把那个匈奴人丢到一边。
云琅来不及阻拦,锦盒已经被霍去病打开了。
看了一眼之后,他就神情古怪的将锦盒丢给了云琅。
如果可能的话,云琅是不想接锦盒的,然而,霍去病丢东西丢的很准,不容云琅闪开,加上锦盒已经被打开了,云琅自然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件女子穿的大红色丝质亵衣,一方金质印信!
“这个刺客身上没有武器,就是一个信使,看看,人家知道你故剑情深,会来到这里思念一下旧情,特意给你安排的,如此兰心蕙质的女子,你不动心?”
云琅四面瞅瞅,见霍光他们都在百步以外忙碌,就抬起弩弓,将那个缩成一团的匈奴人射杀,然后,就把亵衣用火折子点燃,丢的远远地。
至于那方镌刻着“大匈奴左仆射”六个字的官印,被云琅收入怀中。
霍去病鄙夷的道:“人家的一片心意,你烧了做什么?”
云琅同样用鄙夷的眼神瞅了霍去病一眼道:“你喜欢可以拿去,毕竟才烧了一半。”
“为何要留下金印?难道说你担心将来在大汉国没了立足之地好投奔匈奴?去当什么左仆射?”
云琅悠悠的道:“刘陵确实了不起,他要在匈奴人中施行汉家法度了。
左仆射乃是秦官,位置在上卿之下,大夫之上,我大汉初年有这个官职,后来被吕后废黜。
刘陵这是准备趁着匈奴人大部聚集在一起的难得时刻,准备在匈奴人中立秦法!
将匈奴人从无组织,无纪律的状态中解救出来。
问题是,她这样做一定会出大乱子的,就是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做,不过,就我们在战场上遇到的这些不知名的匈奴将领来看,她如今应该正在大力的提拔底层的匈奴人,摈弃旧有的匈奴贵族。
这件事她干的很聪明,通过残酷的战场来完成新旧匈奴贵族的更迭。
我甚至敢打赌,匈奴人这一次之所以会留下如此明显的破绽,很可能就是刘陵计划的一部分。
通过你我手中的刀,把跟她不怎么对付的匈奴人都干掉,即便是干不掉,也能极大的削弱他们的力量。
去病,你觉得她这样做的底气何在?”
霍去病长叹一声道:“她既然已经开始清除异己了,就说明他对接下来的战事至少有九成的胜利把握。
这几年,刘陵启用了她在大汉国能启用的所有人手,哪怕是上林苑之变,也仅仅派遣来了一个侍女。
我一直在疑惑,她难道如此的看不起我大汉国的人吗?
现在明白了。
这些年,刘陵的重点渗透目标不是我大汉,而是西域乃至于那个传说中的印度。
阿琅,我们一步错,步步错,在我们把匈奴人当做主要作战对象的时候,人家已经在积极地布局西方。
苦心人,天不负啊!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要留着金印?”
云琅烦躁的挥挥手道:“我没有富裕到随手乱丢金子的地步!”
“说人话!”
“我准备按照这枚金印的式样,多铸造一些金印,等刘陵入侵印度成功了,看看有没有浑水摸鱼的机会。另外,这个地方是真的很富裕啊……生意还是要做的。至于你担心我叛逃这件事呢,不存在的,我要是活不下去了,估计你们早就死光了。这个时候,你觉得我这种人还会找一个耶耶顶在头顶上吗?你以为我就知道印度这么一片可以容身的好地方吗?”
第十一章
不败之地
“刘陵跑了,匈奴跑了,而陛下又是一个没敌人就过不下去的人,我们有很大概率成为陛下新的敌人。你想好怎么应对了没有?”
霍去病砸吧一下嘴唇道:“我去当猎夫。”
“少傻了,你去当猎夫,会死的更快。”
“我总觉得陛下不会这么对付我。”
“当初彭越也是这么想的。”
“你干嘛总把陛下想的这么坏?”
“问题是我们不敢赌啊,如果赌输了仅仅是输钱,我一定赌,问题是,赌输了全家老少会被绑在一起奔赴黄泉,那个场面我一点都不喜欢。”
“不会吧?我觉得八成不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有半成我都觉得毛骨悚然,你还敢赌两成?”
霍去病双手按住云琅的双肩道:“你信了我那么多次,再信我一次!”
云琅笑了,指指自己的脑袋道:“仅限于这一颗!跟你,跟阿襄一起命赴黄泉,我不觉得冤枉。”
霍去病冷笑道:“我还没有活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