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立刻派人回城,去黑鹰酒馆找店家邱鹰,再带他去见小叔,”她快速道,“告诉他们,一个叫吴戒的猎人被高阶御兽师收买了。那人带着一只六阶的紫雷羽豹,像是要在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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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谋划什么,可能与奇霜洞窟有关……”
更大的狂风又在背后响起,剩下的羽蜴们也纷纷降落。
这一支夜巡队,统共十五人。为首的小队长是个络腮胡,沉着脸从战兽背上翻身跃下,“阑丫头,你方才所言……可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苍凌阑手扶短刀,冷淡道:“不是我敢扯这种话?”
夜色中,除了站在苍凌阑身旁的青年,其余十四个城卫兵都半惊半疑地瞧着她。
少女所言过于离奇,偏又涉及重大,一时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队长,”有人小声道,“夜巡队除非亲眼目睹异状,否则不得擅自离队,更不得偏离巡查路线。若违军纪……”
殷云闻言便压下了眉宇,他上前半步,是个隐隐将苍凌阑护在身后的姿势。
“阑小姐行走大山多年,绝不会拿朔城和薄暮的安危玩笑,”青年沉声道,“属下愿回城禀报苍家主与城主,若有责罚,全在殷云一人身上。”
络腮胡沉默地望着面前的少女。
须臾,他一抬手:“王阮!赵鱼!”
“在!”“在!”
一男一女,两位城卫兵应声出列。
络腮胡手臂一转,指着苍凌阑道:“你们俩,带上东西陪她回城,找城主报信。”
“——剩下的人,随我去奇霜洞窟。”
不料,苍凌阑转身就抓住了殷云所骑那匹羽蜴的缰绳:“我不回城,也跟你们去看一眼。”
她抬腿,在羽蜴下颚处突出的鳞刺上一踏,利落地跃上了战兽的后背。
“小姐!”殷云要拦,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黑衣少女手握缰绳,居高临下:“刚才我偷听时暴露了踪迹,对方八成已有准备……如果你们听信我的话去了,待会儿都死在奇霜洞窟,明天全城人都得把我当叛徒抓起来。”
络腮胡愣了愣,张口骂道:“小丫头,怎么说话呢!”
“呓嗷!”羽蜴躁动地扭了扭身子,从鼻孔里喷了口热气。
苍凌阑低头摸了一下这大家伙的眼角那块鳞片:“嘘,乖的,就骑一下。”
雪泥精得很,看这架势立刻解除了超生长的状态,变回小小一团鹿崽子冲苍凌阑嘤嘤嘤,后者就顺手把它抱进了怀里。
那络腮胡小队长的脸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偷眼去看殷云。
殷云的神色也很难看,半晌却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一贯执拗,既然事关大山兽灾,若城卫兵不带她去,她怕是也要骑雪泥自己去。还是属下带着她吧。”
络腮胡头疼地拍了拍殷云的肩膀:“得,听你的,随她吧。”
“如果事情不妙,带着你家小姐先走。无论如何,不能让姓苍的小孩跟咱们死,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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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片刻后,小队长一声令下,羽蜴们齐齐飞上天空,两匹扭头飞向朔城,其余驰过夜晚的大山,往奇霜洞窟的方向去了。
薄暮山脉开阔无比,许多特殊的地点,都有当地的猎人们起了名字。
例如啼月蝉聚集的见月潭,青松铁翁林立的青松岭……再就是奇霜洞窟了。
此地没什么凶兽,也不算多么险要,只有一点奇异:一年四季,哪怕是恨不能把人晒化的酷暑,洞窟深处也遍布霜雪,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气息。
可若是忍着寒冷走到尽头,就会发现尽头也只是个空荡荡的普通洞窟,除了凝霜的石壁以外什么也没有。
听老人们说,几十年前,那里还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地方,并无此等霜寒异象。也不知道怎么,近年来越加诡异,当地人谨慎为上,一贯是能不靠近那儿就不靠近的。
苍凌阑伏在羽蜴背后,黑发被风刮得凌乱。
殷云把鞍鞯让给了她,自己仅靠出众的骑术跨在后面。
他一手虚搭在少女腰间护着,口中低声埋怨道:“小姐太乱来了。”
“我们是城卫兵,拿着军饷职责在身,您牵涉进来算什么?若出了半点差错,殷云如何跟苍家主交代?”
苍凌阑想了想,回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咱家今年的家族历练开始了,你应该知道。”
殷云一怔:“……是。”
苍凌阑忽然转身,双眼定定逼视着身后之人:“每年你都不去,今年事关朱雀印,你也看不上吗?”
殷云没想到她突然提这个,更没想到她突然拧身回头,不免愣了一下,上身也微不可察地往后一错。
半空中,青年浓黑的额发被风吹开,月色一照,面庞更显白净如玉,那双露着讶异的眼睛干净得像山泉水。
分明是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和气质,却年纪轻轻就当了边境的兵。
也只有在朔城,这种事才算司空见惯。
“阑小姐说笑了,我岂能……”
苍凌阑看着手足无措的青年,展眉笑了。
她回过头去,望着快速掠过羽蜴身下的山林,道:“你虽然不是苍姓,但自幼在苍家长大,所有人都把你当作自家人。朱雀印这件事,小叔和二长老,应该都私下问过你的意思吧?”
殷云:“没有!小姐别多想,那是您的资格,家主和长老怎么会……”
苍凌阑:“不用哄我,殷云,你知道我根本不介意。”
“我只是想知道,以你的资质和能力,就算对上苍凌瑶也不是不能一战。取朱雀印如探囊取物,为什么不同意?”
殷云默然一息,低声道:“殷云生在朔城,得苍家养育,这辈子只想做个守城兵,报恩尽忠,如此足矣。”
“朱雀印乃苍家千载难逢的机缘,且原本合该归属小姐……”
他的语气认真到有点发硬,也不知生谁的闷气:“殷云去争这个,岂不是成了恩将仇报、唯利是图的小人么?”
苍凌阑忍俊不禁:“看你说的。”
她本欲再言,忽然又一阵风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奇异的寒气,苍凌阑忍不住扯了一下领口。
旁边那匹羽蜴背上的城卫兵也收紧了披风,嘟囔道:“怪事,这风有够邪门的。”
一路上,气温越来越低,沿途凶兽的异变也越来越明显。
似乎是被什么邪异影响了,它们有的发疯狂躁,有的呆呆傻傻,有的直接变异成了另一种模样。
“呜……呦!”雪泥似乎也有些躁动,咬着苍凌阑的衣角,脑袋时不时往她身上蹭。
“见鬼了。”
络腮胡队长低骂了一句,“就算是奇霜洞窟,之前也不能这么冷!”
“小姐,冒犯了。”
殷云连忙解下披风,裹在苍凌阑肩上系紧,又扶着她的手臂:“您带着雪泥来我后面。”
苍凌阑没跟他客气,殷云身为已启灵的御兽师,能撑开灵流防身挡风,这是她怎么也比不上的。
灵界破损,她还能用御兽环;缔结不了精神联系,她便用弓箭发号施令。但总有些地方,弥补不了的就是弥补不了,不服不行。
正要和殷云换个位置,苍凌阑的动作停了。
她眼眸凝在远方某处,忽然,一把抓住殷云的手臂:“那边,雷光!”
沿着她目光所向,昏暗的山林不远处,有小片雷电时明时灭。
“好哇,”络腮胡愤然骂道,“还真他娘的有家伙来搞鬼!”
殷云面色凝重:“雷光在往奇霜洞窟的方向靠近!”
苍凌阑皱了皱眉。
如此看来,是那黑袍御兽师试图以紫雷羽豹之力冲开这股阴邪之气,进入奇霜洞窟之内。
但如果连六阶战兽都行进得如此艰难,那么仅凭这些城卫兵和羽蜥……
“队长,羽蜥的速度开始下降了!”
“阴气太重了,它们过不去!”
果然,很快便有城卫兵焦急地喊起来。苍凌阑也俯身往羽蜥的鳞片上一摸,发现已经凝结了很薄的一层霜。
她顿时咋舌:现在可是一年里最热的季节,这真的是盛夏能有的温度么!?
“呓嗷!!呓嗷……!!”
前方几只羽蜥开始躁动,这可都是边境护国的战兽,哪怕面临比自己高个两三阶的敌人也不会恐惧。可现在竟乱了阵型,全靠城卫兵们的精神契约束缚才没有彻底失控!
“如此天地异象,”再看络腮胡队长,脸色已经铁青了,“难道……”
他说到这里,却不再说,像是接下来的话语太过沉重,不敢轻言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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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说,许多人却已领会。跟在队长旁边的一个城卫兵怔怔吸了口冷气,喃喃出了那后半句:
“难道……这奇霜洞窟里,要有黄金品级的战兽诞世么!?”
黄金品级!
黄金品级的血统是什么概念?
那可是有望成就十阶的天赋血统。而一只十阶的凶兽,足有毁去一座人类城池的破坏力。
就连朱烈的王族,这片国土上最尊贵的身份,也很难保证个个都能契约到一只黄金品级的战兽。
“……不是。”一道嗓音忽然平静响起。
“什么?”络腮胡回头。
苍凌阑将被夜风吹乱的长发捋到耳后,重复:“不是黄金品级。”
“黄金品级的凶兽现世,确实有可能引来异象。但那也不过木出芽、水生波,灵气变浓、奇光芳香之类。”
“如今夏日飞霜,方圆百里的元素都暴动失控,弱小的凶兽纷纷变异,后果足可引发兽灾……”
苍凌阑一字字说道:“这哪里是区区黄金血统便可做到的。只可能是兽王血统,也就是彩玉品级的凶兽降世,才会出现这等异象。”
山雨催弦
苍凌阑的话语冷静落下,一时之间,居然没有人说话。
只有羽蜥艰难地在寒风中闪动翅膀的声音。
城卫兵们那一张张脸孔变得苍白而惶然。刺骨的寒风中,不知是谁喃喃着,吞了口唾沫。
“彩……彩玉品级……”
“兽王血统……!”
对于这些自幼生长在朔城,实力不过二三阶的御兽师们来说,黄金品级的战兽尚可仰望惊叹,可若说到兽王血统,那便到了不可亵渎的境界,连想象的余地都是一片茫然。
兽王者,怒则伏尸百万,慈则恩泽一方。
一品之差,天地之别。
络腮胡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撤回吧。”他的双眼疲惫地看向奇霜洞窟,分明已经很近了,却显得如此遥不可及,“以我等之力,怕是连平安降落在那里都难呐。”
“……”
苍凌阑抬头看了看天色。黑暗中,她仍然能辨认出,起云了,这一带很快要下急雨了。
四下寒冷如冬,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山林上,也压在人心上。
她不置可否,只皱眉忍着刺骨寒冷,问:“就此折返,那接下来呢?”
“放心,既已探定了异象的源头,之后的事情都好办。”
络腮胡道:“算算时辰,城主也该接到了消息。明早……不,今晚!今晚城卫兵便封锁奇霜洞窟一带,驱逐尚未异变的凶兽,剿杀已发狂的凶兽。万幸发现得早,至少不会酿成兽灾了。”
“那不知身份的高阶御兽师呢?奇霜洞窟里即将降世的东西呢?”苍凌阑仍问,“薄暮山脉里的凶兽们呢?”
络腮胡默然一息,摇头叹道:“丫头啊,倘真有兽王降世,又哪里是朔城这种穷乡僻壤能独力解决的事儿啊?”
“上报吧,等王都的旨意。按惯例,国主应当会立刻派高阶的大御兽师来接管。至少得是正面对上六阶紫雷羽豹,也有一战之力的强者。”
强者……
苍凌阑垂下眼,情绪莫名地笑了笑。
有那么一瞬,少女低垂的眼底似乎闪过一道骑在银龙上的身影。
有过的,她心想。就算是朔城这等穷乡僻壤,也曾有过高阶的大御兽师的。
但弱者将命运交予强者,得到的究竟是恩泽还是灾厄,不到最后那一刻谁也不能知道。
络腮胡闭了眼,还在喃喃自语:“此次怕是大劫啊,薄暮群山大劫将至……扶桑庇佑,朱雀神庇佑……”
身后,一双手掌轻轻扶上她的肩膀。
殷云担忧地唤她:“阑小姐。”
苍凌阑沉默着。
……
世人都称,苍穹是个狂放不羁的人。
倘把这话说得再不客气一点,含义便几乎等同于“此人颇为邪性”或者“他简直是个疯子”。
苍凌阑还记得,自己年幼时,总是被阿爹放上银翼抱月龙的背后,两个人一起,御龙直上云霄。
她会开心得放声尖叫。阿爹就抱着她大笑,指着远方的云要她看。
但其实,那绝不是一个四五岁小孩能承受的速度。
高空的狂风严寒,更是苛刻。
基本上飞不到一圈儿,她就要吐的昏天黑地。等落地时,已经唇瓣发紫,手脚冰凉,半条命都没了。
“……苍穹!”闻讯赶来的小叔会气得浑身发抖,破天荒直呼阿爹的全名,破口大骂,“阑儿才多大点孩子,你混不混账!!”
“阿嫂将孩子托付给你,你就这么看护!?再不收敛,我明日就带阑儿回朔城,兄长自可在王都闯荡!”
但其实,苍凌阑不好意思跟小叔说,她是喜欢骑着银龙飞的。
虽然狂风呼呼刮在脸上很疼,但是再高她也不怕,阿爹会抱着她。就算真的掉下来了,银月也会及时接住她。
那时,她知道阿爹是强大的八阶御兽师,也知道银月是继承了神龙血统的仙灵品级战兽。
仙灵,又称兽神血统。彩玉品级之上,当今这片大陆上的最强血统。
她还知道自己得天独厚,若用凶兽的品级来类比,应当也能算个仙灵神血。
她曾悄悄对阿爹说,阑儿也想契约一头能飞的龙。
“嘘。”夜晚,男人神秘兮兮地蒙头趴在被子里,和女孩面对面,“待阑儿启灵成功,阿爹陪你去囚龙峡偷一只龙崽崽来。这事儿不能告诉你小叔知道没,不然咱爷俩铁定去不成了……”
那段日子,是她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每每回忆起来,都幸福得叫苍凌阑心生茫然。
“……无论如何,”络腮胡道,“丫头,这次你立功了,我得替朔城人好好儿谢谢你。回头报到城主那儿,给你发赏钱。”
“哦。”苍凌阑回神,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不用了,俗话说大恩不言谢。”
络腮胡:“?”
这句俗话还能自己说的吗……
苍凌阑:“还有,自找的活儿不收钱。这是我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