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说，人不能太言灵。
苏湛还在跟宫女竹青讨论这安神香到底还点不点，紧接着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姜春便来告知今天皇帝要来用晚膳。
“他几时能来。”苏湛问。
姜春公公头低得更厉害了，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地里去。
“回皇后娘娘，大约还得两刻。”
话音刚落，送膳的人提着食盒已到。
“看来是赶不上，让他自已找地儿吃吧。”
姜春错愕抬头看了苏湛一眼，又迅速低下，啥也没敢多说，直接告退。
“胆子小了些。”苏湛看了一眼姜春公公离去的背影，轻声道。
乐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苏湛感觉有点无聊。
然而站在香炉旁坚持不让宫人点香的竹青还没放弃。
竹青这丫头死板得很，说师父告诉过她安神香不能用。
“师父说过，这种安神香成分太杂，若加上我们特制迷香，就会变毒药，旁人不懂门道的，查不出来。小姐还是不要再用。”
竹青大概是这广明宫里唯一不按规矩，坚持称苏湛为小姐的宫人。这也不能怪她，她上一份工作是暗卫。
这皇宫里的旧人也没剩多少，新来的人大多都在立“新规矩”，都忙得很。但谁要是用宫里的规矩来闹竹青，怎么也得回去躺半个月。
“没这东西我睡不着。”苏湛望着竹青，面带无辜。
竹青被她的小主子那双勾魂摄魄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坚定的内心立刻开始动摇。往常没什么表情的脸竟泛上薄红，梅英看得啧啧称奇。
“咳，那没办法。小姐点香的时侯，竹青必全程守卫。”
“哎，那倒也不必……”苏湛摆摆手，逗够了在她眼里十分可爱的竹青，便道，“撤了吧，以后不必再点。”
这次换竹青犹豫了，但小主子都下令了，竹青没再多言，立刻将那安神香收起，赶忙拿走了。
竹青前脚走，转而一个看起来挺机灵的俊秀小太监，领着一位背着药箱的医师前来。
“不用安神香，那我得给你开些镇痛的药。”那医师隋行医人还没踏进寝殿门，声音已至。
松寒和梅英立刻上前，一个帮着接过药箱，一个引着来客入座。
隋行医交出药箱时还有些不情愿，梅英伸出一双纤手，眨眼一笑，表示自已会小心保管，隋行医这才松开攥着背带的手。
“坐，先吃饭。我饿死了。”苏湛也入座。
“有胃口，是好事。”隋行医一路赶来原本稍显焦急的神色渐缓。
然而渐缓的神色又在看见苏湛只吃了一小碗粥后严肃起来。
苏湛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看顺眼的菜肴往嘴里送，实际上跟小鸡啄米差不多。
隋行医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吃的太少了。”
“刚吃了两粒药，暂且还行。”
“你又吐血了。”隋行医放下筷子，“我说过你需要心境平和，不能有任何情绪起伏，最好这段时间静养，不可耗费一丝心力。”
他说着表情愈加严肃，但看得出来他在竭力控制自已面色不要过于严肃，自从苏湛上次开玩笑说他绷着一张脸容易吓着人，隋行医就有意识的让自已脸不绷着。
苏湛哈哈一笑。“你这医嘱，真是难为我。”
“既如此，我只能用新方子了。”隋行医仿佛下定了决心，然而就在众人期待他要说什么的时侯，隋行医又拿起筷子，继续埋头苦吃。
苏湛见状又不由得失笑。心情稍好的她也跟着多吃了几口。
用过晚膳后，梅英挽袖研墨，隋行医正襟危坐，谨慎地写着方子，一边仔细吩咐需要着重注意的地方，连松寒也靠近来，一通听着，生怕有所疏漏。
竹青藏好安神香，此刻回来，却没有一起上前，她站在苏湛身边两三步远的地方，小心注意着周围环境。
“你最要紧的还是真气反噬造成的经脉伤。先前是我想当然了，这段时间我问过很多人，都说人不可能能一直秉持着心静如水，连护国寺那老和尚也让不到。”
苏湛来了兴趣，问：“你还去护国寺见释心方丈了？护国寺好玩吗。”
隋行医想了想才回答：“我本是去取一味药，结果花期过了。所以应该是，不好玩。”
苏湛这次真的是拍桌大笑了。“你还真不愧是药王谷亲传弟子。”
隋行医颇为无奈：“苏小姐，切莫激动。”
一旁侍侯着的小太监窦喜想提醒隋行医注意对皇后娘娘的称谓，但他一看稳如泰山的松寒，又连忙闭上了嘴。
这广明宫，天大地大，皇后娘娘最大。这是窦喜刚来伺侯的时侯就被告知的。
窦喜算是这皇宫的“旧人”，但真正到主子跟前才没几个月，一来就是广明宫，这段日子已经是见识了太多不合以前老太监教导过他的宫里规矩的场面，让他一次次感叹这世间真是变天了。
就在小太监窦喜心里翻江倒海的时侯，隋行医对苏湛的医嘱已经说到了尾声，已经开始聊起药方的来源了。
“……这宁神药方是我师门寄来，我这段时日也试过，药效不错，可平抑心绪。”隋行医说，“但不知长期服用，会有什么其他作用。不过苏小姐放心，我托老…释心大师也通时用着，若出事，也是他先。好了，去抓药，给我看过后再煎用。准备好雪莲。”
松寒上前，慎重接过，招呼窦喜带几个宫人一通去抓药了，一路上细细嘱托。
苏湛又好奇了：“释心方丈为什么答应试药，难道他吃斋念佛几十载突然有了凡尘烦恼？”
“老和尚说，是人都有烦恼——所以，你究竟为何又吐血了。”
苏湛支着脸颊的手放下了，她看了一眼自已如今连茧子都变薄的手，有点恹恹。
“还能为何，又梦到了我亲手杀死秦玄昭的那天。”
秦玄昭便是那疯帝，谥号给了一个“灵”字。苏湛直呼其名，也没人敢说什么。而隋行医是江湖人，更不在乎这些。
隋行医上前替苏湛搭脉，过了一会儿才放开，道：“脉象未见异动。”
“我师门有可平稳心境的功法。”苏湛说，“我只是觉得养伤麻烦，不是不想活。”
“很好，如此一来，宁神方的用量可以再减，你只需睡前服一剂即可。其他温养经脉的药还是要按时吃。”
苏湛闻言真心实意叹了一口气。
“还要吃多久的药啊，什么时侯才能好。”
苏湛只是随口抱怨一句，隋行医却认真估算了下。
“顺利的话，最少五年。若想更快些，须有灵丹妙药，苏小姐莫担忧，在下正在努力。”
天边残阳最后一丝光辉也隐没在夜幕中，广明宫的灯早已点起，整座宫殿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苏湛的脸庞隐没在琉璃宫灯的灯影后，只听她轻声笑着道：“我可从来没那份好运。”
松寒和梅英闻言都开口预劝，但隋行医回应更快：“所有病人能遇上我都是此生之幸，苏湛，相信我。”
一板一眼的傲然和笃定，没有掺杂其他多余的情感。
纯粹得令苏湛嫉妒。
“好，隋行医，我等着你的灵丹妙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