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父面色微沉,他自然想支持女儿,可这"佛缘"之说实在突然,他还未想出滴水不漏的说法来。
宾客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怎地就这般巧?”
“辛小姐怕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
“说到底,她与祁公子纠缠多年,如今又染上佛缘一说,日后也说不到好亲事了……”
祁淮予听见这些议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久薇,何必自欺欺人?不如乖乖认了这门亲事,我保证日后”
“你保证?”辛云舟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揪住祁淮予的衣领,“你这个无耻之徒也配提保证?!”
“云舟!”辛兮瑶急忙劝阻,“别动手!他就是要激怒你!”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辛久薇站在原地,任凭周遭议论纷纷,始终沉默不语。
她在等。
她知道柳鸦就在附近,所以敢赌。
赌那半颗解药还对觉明有用,赌觉明那日的确给过她承诺。
辛久薇站在原地,面色很冷静,思绪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以至于周遭的一切好像都失了声,寂静的世界里只有兄长愤怒的脸、众人议论张合的嘴唇,还有那日佛堂上,觉明指间落下的黑白棋子。
“阿弥陀佛。”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厅外传来,这声音不大,却如寒泉般穿透所有嘈杂,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位身着洁白僧袍的年轻僧人立在门口。
他眉目如画却冷若冰霜,垂眸跨进厅中,仿若漫不经心。
而他手中持着一串黑沉沉的佛珠,俊美异常的眉眼间萦绕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觉明……觉明大师?!”有人惊呼出声。
高僧觉明,已是第二次出现在辛家了!
辛久薇松了口气,目光盯着觉明。
觉明缓步走来,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他在辛久薇面前站定,视线很短暂地与辛久薇相汇,随后面向众人,目光如古井无波:“辛小姐所言不虚。当日灵隐寺,贫僧确实为她批过命格。”
祁淮予脸色大变:“不可能!这秃驴一定是她找来……”
“放肆!”辛父厉声喝止,“觉明大师乃颍州第一高僧,百年难遇之才,曾多次为我颍州城祈来福祉,岂容你污言秽语污蔑?”
众人亦是不悦,纷纷出声指责。
觉明淡淡扫了祁淮予一眼,那目光冷得让他瞬间噤声。
“辛小姐命格特殊,与佛有缘。五年内若涉红尘,必有大祸。”
这番话仿若一锤定音,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宾客们顿时变了态度。
“原来是觉明大师亲批的命格!”
“难怪辛小姐要退亲,佛祖之意岂能违背?”
“这可是大机缘啊!辛三小姐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祁淮予面如死灰,还想做最后挣扎:“就算如此,我也愿意等你……五年后你都多大了?婚事被这般蹉跎,也只有我能……”
“事到如今还想攀附三小姐,真是不要脸!”陈公子大声道,“三小姐如今有了佛缘,启是你等小人能染指的!”
“对!他从前日日把旁人耍得团团转,还以为今日能利用我们,逼三小姐下嫁吗!”
“无耻小人,滚出去!”
“滚出颍州城!”
祁淮予被护卫架着拖出大门,原本整洁的锦衣上沾满尘土,发冠歪斜,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被重重扔在辛府门前的青石板上,引来路人的侧目。
“祁公子这是怎么了?”
“听说是个冒牌货,根本不是辛氏的少爷……”
“天呐,那之前如何能哄骗过去的?”
“听说还偷了辛家小姐的诗文冒充才子呢!”
议论声如针般刺入祁淮予耳中,他踉跄着爬起来,眼中布满血丝,突然转身对着辛府大门嘶吼:“辛久薇!你以为你赢了吗?!”
辛久薇闻声回头,隔着洞开的大门与祁淮予四目相对。
“我不过是一时大意被你算计。”祁淮予面色阴沉,配上沙哑的声调,往日光风霁月都化作泡影,“你一个蠢笨贵女,真以为能斗得过我?辛家一家都是蠢货,辛氏迟早被你们看不起的奶娘之子踩在脚下,等着瞧吧!"
这番言语让在场宾客无不色变,辛久薇却只是静静站在门内,阳光透过雕花门楣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衬得她神色莫测。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祁淮予也是这样,在与她撕破脸皮厚,日日笑她蠢笨,更是十几年来都记恨辛家人看不起他。
可若真是因他的出身就瞧他不起,她又怎会傻傻地跟着他跑许多年?她父亲又怎么会一力提拔他?
祁淮予的坏,不在出身,而是品性!
“小姐……”望晴担忧地轻唤。
辛久薇回神,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关门。”她轻声道,声音冷得像冰,“别让疯狗扰了宾客雅兴。”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闭合,将祁淮予怨毒的面容隔绝在外。
最后一刻,辛久薇看到他嘴唇蠕动,分明在说:“你等着。”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
辛父亲自举杯:“今日多谢诸位见证,为我辛家洗清这多年隐患。尤其要感谢觉明大师——”
他转向静立一旁的素白身影,“若非大师点明小女佛缘,恐怕还要被那小人纠缠。”
宾客们纷纷附和,看向辛久薇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能得觉明大师亲批命格,这可是难得的佛缘。
“大师若不嫌弃,请留下用些斋饭。”辛父恭敬相邀。
出乎所有人意料,这位向来不沾红尘的高僧竟微微颔首,“如此便麻烦了。”
席间,辛久薇小口啜饮着清茶,余光不时瞥向身旁之人。
觉明用餐的姿态优雅至极,素白僧袍纤尘不染,仿佛与这喧嚣尘世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融入其中。
“辛小姐。”他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戏演得不错。”
辛久薇手一抖,茶水险些洒出。她强自镇定,同样低声回道:"多谢大师配合。"
觉明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没再说话。
但这细微表情已足够让附近几位夫人看得真切,顿时窃窃私语起来:“看来辛小姐确实与佛有缘,连觉明大师都对她另眼相看……”
宴席持续到申时方散。送走最后一位宾客后,辛久薇找了个借口,独自绕到了后花园的凉亭——她知道觉明一定会来。
夕阳西斜,将亭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辛久薇到时,觉明已立在亭中,素白僧袍被晚霞染成淡金色。
“大师。”她福了一礼,离开崇吾山,她不会再叫他殿下,“今日多谢相助。”
觉明转身,目光如古井无波。
她向前一步,仰头直视他的眼睛,“大师为何突然下山?灵隐寺的清净,不够大师修行吗?”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花香,觉明静默片刻,“叶清正邀我论禅。”
“叶先生?”辛久薇并不太惊讶,他们原就相识。“父亲将隔壁宅院给叶先生住了。”
觉明负手而立,“嗯,我就住在你隔壁。”
这个信息让辛久薇呼的神情有点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