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无人找上门来,品兰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
此时众人又聚在一起,坐在院子里做绣活。
品兰做绣活时嘴巴总是闲不住,又与大家闲谈起那日之事,“瞧那胭脂,我当有多厉害呢?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罢了,这被咱们狠狠教训了一通啊,也只能乖乖的夹起尾巴做人了!”
众人附和的笑道:“是啊!当时我们都被她给唬住了,可如今仔细一想,她要真有那么厉害的背景,怎么还会在侯府里做通房呢?淑妃的干女儿,再差劲那也得做个贵妾吧?”
“我瞧啊,她就纯纯的失心疯……”
自那日胭脂来鹿鸣居大闹一场后,府中的人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旁人以为胭脂是怂了,逞口舌之快,但只有栖迟院的人知道,胭脂之所以没再闹出幺蛾子,而是因为如今的她被各种杂活缠身,实在是没空出去找别人的麻烦。
品兰见柳枝一直没说话,沉默的紧,转头一瞧,就见柳枝一门心思的在纳鞋底。
她好奇的问:“你怎么还做起鞋来了?梅香姐姐不是只让你给世子做一些贴身的袜子和里衣吗?”
“你这尺寸,好像不对吧?世子的脚没那么大……”
“不是给世子的。”柳枝没抬头,依旧麻利的在做手中的活计。
品兰瞬间顿悟,“哦哦,我懂,你给九爷做的吧?”
“你之前还说不去求九爷,如今怎么又肯为他做靴子了?”
柳枝有些无奈,说起了当初谢瑾怀霸占着香囊不肯归还,等一系列耍赖之事儿。
品兰闻言,摇摇头道:“你可知道咱们这侯府的后宅里,有多少丫鬟想给九爷送香囊,可九爷偏偏对此从来都是不屑一顾的。”
“也就是你特殊啊!结果你这个死心眼,还非得要回来!”
“他要你就给,世子那边你再做一个不就成了。”
柳枝却还是不愿意。
女子所做的香囊本就是不能随便相赠的,当初她给世子做香囊是事出有因。
可如今她明白知道谢瑾怀对她有意,那自然更不可能把香囊给他了。
她可以给谢瑾怀做剑穗,做暖手套,甚至是做靴子那都可以,但唯独这不清不楚的香囊是绝对不可以。
见柳枝态度坚决,品兰耸耸肩,也不再多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小蝶又来了鹿鸣居。
品兰热情的招呼着她,还有些艳羡道:“你们栖迟院的差事就那么的少吗?怎么天天都有空出来闲逛……”
小蝶被说的不好意思,只能打哈哈道:“九爷不常在院中,其余的几位姐姐又是些能干通情理的,所以我才能时常偷闲。”
“几位姐姐你们要是忙的话,有什么活我也可以帮你干。”
见小蝶有些拘谨,梅香温和的笑了笑:“你别搭理品兰,她这人就这样,嘴巴没个把门的。”
“你不必拘谨,我们院子里也清闲,没什么累活,你来了这里跟我一起聊聊天就行了。”
小蝶乖乖坐在柳枝旁边,看着柳枝给谢瑾怀做的鞋,笑道:“九爷好像挺喜欢云头靴的,你要不要给他做个那样式儿的?”
柳枝摇头,“不做。”
小蝶不解:“为什么啊?”
柳枝叹气道:“还不是因为麻烦啊!我最近绣活那么多,能给他做一双靴子交个差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小蝶还想再劝:“其实云头靴好像也不是很麻烦的,就是稍稍费了那么一点点的功夫。”
柳枝觉得小蝶最近有些奇怪,每次来找她吧,总会提一嘴谢瑾怀。
而且二太太也是,近日没事儿就找她喝茶聊天。
这聊来聊去还总会扯上谢瑾怀,临走时还要赏她一堆好东西。
“你最近好奇怪啊!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柳枝眸中深疑的询问小蝶。
“没有,你想多了,我就是最近闲得慌……”小蝶把脸别过去,不敢再看柳枝,生怕下一秒自己就因为不擅长说谎而被拆穿。
小蝶也很烦恼,最近给九爷汇报了柳枝在给他做靴子的事儿,谁知九爷闻言,还给挑拣上了,非要柳枝给他做一双云头靴。
于是小蝶只能在这里旁敲侧击的暗示,可偏偏柳枝嫌麻烦压根就不接招。
眼瞧着天色渐暗,众人都准备收拾东西回屋里时,没想到宫里的传旨太监却来了。
柳枝本以为这宫中的圣旨应该是府中主子们的事儿,谁曾想她居然和胭脂一同被圣旨钦点入宫了。
入宫的时间是明日,可归期却并没有说。
这入宫之事儿非同寻常,柳枝有些紧张惶恐,便拿了银锭子跟传旨太监买了消息才晓得缘由。
原来是宫中的薛淑妃在前几日被诊断出已有身孕三月有余。
可一连几日薛淑妃都害喜的厉害,身子也一直不爽利,可怪就怪在,薛淑妃只有听听琵琶曲的时候才能舒坦一些。
太医也声称,怕是腹中胎儿喜欢音律,若是能让淑妃时常听听琵琶曲,也有助于腹中胎儿成长。
于是薛淑妃便向皇帝提议,想把胭脂给宣进宫来,给她演奏琵琶舒缓心情。
皇帝的后宫虽然充盈,可却已经很久没有传出嫔妃有孕的消息了。
老来得子的皇帝很是高兴,自然是什么都依着薛淑妃,即便他对胭脂的印象很差,也是同意把胭脂宣召入宫。
然而也不知为何,那三皇子却突然横插一脚,跟皇帝提议,觉得除了胭脂,柳枝的琵琶技艺也更加了得,不如把二人一起宣进宫来陪伴淑妃。
皇帝觉得这都是小事儿,便顺着三皇子的意思,把柳枝也给加塞进来了,宣进了皇宫。
第235章
早有预料此消息一出,众人都很同情的看向柳枝。
大抵都是在猜测,会不会是薛淑妃故意把柳枝召进宫去,好以此磋磨柳枝,为胭脂出气?
品兰也着急的跺脚,“我之前就跟你说了,叫你不要掉以轻心,要么想些法子对付她,要么就去求九爷庇护。”
“你这不愿意那不肯的,这下好了吧,这薛淑妃秋后算账,一道圣旨把你召进宫里,简直神仙难救啊!”
柳枝倒是异常平静,还有心情跟品兰开玩笑:“你刚刚不还嘲笑人家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吗?”
“你真不慌?”品兰实在是看不明白柳枝为何还是那一脸淡定的模样。
柳枝淡笑,“慌什么?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品兰被柳枝的反应惊的无话可说,只能祝福:“那你心态可真好,但愿你进了宫一切顺遂吧!”
柳枝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是往世子的书房走去。
此时的谢瑾钰也已经得了消息,正着急的在等柳枝回来复命。
屋子里点了好几根沉香了,可他的心始终静不下来。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听见门外有动静了,就会朝着窗户缝往外瞧一眼,见经过院中的人不是柳枝,他整个人又不安起来。
直到他终于见到柳枝进屋,便立马起身上前,往日里最是沉稳的他也难得露出焦急之色。
“圣旨之事我已经听说了,你要是实在不想进宫,我现在立马去求姨母帮你说情,就说你病重无法面圣……”
柳枝见世子急成这样,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
对于谢瑾钰的想法,柳枝难得反驳,“世子,这称病可使不得,若是淑妃私下传召奴婢,倒是可以用这借口推诿,可如今传召奴婢的却是圣旨,这若是要找借口搪塞,弄不好便是欺君啊!”
喝了一口茶冷静下来的谢瑾钰,这才叹息一声:“你说的对,是我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了……”
柳枝宽慰道:“世子莫要心急,奴婢虽然被传召入宫,也不见得是有去无回之局。”
他抬头担忧的看向柳枝,“圣上此次传召你进后宫陪伴淑妃本就处处透着古怪,后宫之地更是凶险万分。”
“再加之与你同去的还有胭脂,她与你之间矛盾极深难以调和,若她进宫真能仗淑妃之势欺你辱你,我在宫外是帮不了你什么的。”
连谢瑾钰也觉得,柳枝此次被薛淑妃召进宫去是一场阴谋。
应该是对方想要公报私仇,所以故意找了个借口可以堂而皇之地把柳枝弄进宫。
而他明知对方用心险恶,却无法阻拦,颇有一种挫败之感。
但柳枝却并不忧心此事,反而很是自信的回道:“世子的担忧奴婢全都明白,不过也请世子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危险境地。”
谢瑾钰微微怔愣,然后从柳枝轻松的表情中察觉出了端倪。
他试探性的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亦或者你早就料到了你会被宣召进宫?”
他这才想起了柳枝真实的本性。
柳枝平日里虽看着柔柔弱弱,是个受尽欺凌苦难的小可怜,可实则她骨子里是倔强又刚强至极的人,即便敌人比她强大数倍,她也会拼尽全力将对方咬下一块肉的那种。
柳枝从不是一朵攀附别人而活的菟丝花,而是沙漠里的仙人掌。
在最恶劣艰苦的环境,却能顽强活着。
若有人要打她的主意,也一定会被她的刺给扎伤。
当初她敢堂而皇之的对付胭脂,只怕已经想好了退路。
柳枝点头,倒也没有隐瞒。
“嗯,奴婢猜,想要召见奴婢的,不是薛淑妃,而是三皇子。”
其实从刚刚传旨太监那得来的消息,柳枝便已经确定,想要她进宫的并不是薛淑妃,而是故意提及她的三皇子。
自那日争执过后,胭脂一直被困在栖迟院里,还被谢瑾怀的人盯的死死的,怕是根本没有机会跟宫里的淑妃传递消息。
所以淑妃召胭脂进宫,无非是她单纯的想见胭脂。
然而进宫以后,胭脂会如何告状,这淑妃又会打着什么名义折腾她,那她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她会被三皇子召进宫,柳枝也的确一早就预料到了。
当宫宴那一晚她碰见三皇子,把‘碧泉山庄’四字说出口时,她便已经能预见三皇子定会再一次寻她。
而有了她的提示,三皇子也一定摸到了什么消息,这才想要单独见她。
可她是侯府里的丫鬟,想见一面不容易,可身为皇子在敏感时期,又不宜跟武德侯走的太近,便只有主动把柳枝召进宫中这一条路可走,唯独让她没想到的是,三皇子会以淑妃为借口。
谢瑾钰还是有些不解,“即便是三皇子想要召见你,可那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儿,你不担心吗?”
柳枝认真回道:“奴婢虽不能保证自己在宫中一定过的舒坦,但是奴婢的安全,三皇子一定会比谁都更放在心上,他绝不会让奴婢死的。”
谢瑾钰有些震惊的看着柳枝,“你到底在酝酿什么?”
许是柳枝平日里以侍女的身份太过乖顺,如今见她如此运筹帷幄的样子,不免觉得反差很大。
柳枝心中稍稍犹豫,三缄其口道:“奴婢碰巧知道了些三皇子想要知道的秘密,作为交换条件,他一定不会让我出任何意外的。”
至于什么秘密,柳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告诉谢瑾钰。
她窥得天机太多,知晓太多旁人难以知晓的事情,是难以解释清楚的。
她更不想把世子也卷入三皇子和五皇子的斗争之中,这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谢瑾钰虽不知柳枝说的秘密具体是什么,可他了解三皇子这个人。
此人城府极深,喜欢争权夺利,能让他如此重视柳枝,想尽法子把柳枝召进皇宫,只怕柳枝知晓的秘密不是小事儿。
他大抵也能猜到一些,怕是跟皇权沾边之事。
谢瑾钰心情很是复杂,叹声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胆子这般大,竟敢与虎谋皮!”
柳枝也知谢瑾钰是在担忧她,怕三皇子不好对付,会对她不利,更怕她去了皇宫无人照拂受到苛责或者被人下黑手……
柳枝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谢瑾钰才能让他放宽心来,只能用谢瑾钰之前教过她的道理劝慰道:“世子你不是曾经说过,即便再卑微之人,只要有无可替代的本事,便可地位稳固,让人难以撼动吗?”
“奴婢也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只要奴婢对三皇子有用,他定会保奴婢平安无事。”
谢瑾钰似乎一眼看穿了柳枝,幽幽开口问道:“从一开始,你的目的便不止如此吧?”
第236章
扭转命运柳枝眉眼含笑,很是坦然:“什么都逃不过世子的眼睛……”
见谢瑾钰已经猜出个大概,她正欲和盘托出时,却被打断。
谢瑾钰摆手道:“我深知你不是个莽撞之人,你心中既然有了谋划和决断,我便会尊重你的选择,若你有需要帮衬之处,只要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都会倾力而行。”
“当然我也相信,你所期盼之事,你一定能达成,我便在府中等你的好消息了。”
柳枝微微红了眼,泪水盈眶,呼之欲出。
这些日子她一直迫使自己有一个稳定的心态。
都说成大事者,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她既然打定主意要跟三皇子周旋,必然不能把什么情绪都挂在脸上,更不能遇到事就慌乱无神露出怯意,否则只会被人轻看。
她也自认为最近自己做的很好,可没想到还是会在世子面前破功。
明明她什么都没说,世子却毫不犹豫的选择支持她,帮助她,鼓励她。
世子就是这样,明明看起来羸弱,却总能在他身上汲取到力量。
谢瑾钰温柔的递过来了一方手帕,“你要记住,强者的眼泪,只有自己才能看到。”
柳枝接过手帕,利落的擦掉泪珠,朗声笑道:“那就借您吉言,奴婢一定会成功的。”
这一次,柳枝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想法去放手一搏的。
她必须要成功,不仅仅是为了报复五皇子和徐凤武,更是为了改变嘉和郡主后半生的命运轨迹。
上一世她与嘉和郡主几乎没碰过面,也不相熟,处在内宅之中的她也很难清楚有关于嘉和郡主的消息。
后来让她有些印象的消息,便是嘉和郡主抗旨逃婚。
事情应该发生在三年之后,当时只听说她要嫁的是一很有权势的纨绔,具体的信息她不算清楚,因为那时是她已经在后宅被梁思思日夜磋磨的不成样了。
而这一世,她在宫宴遇到了徐凤武,这才想起,嘉和郡主日后被迫要嫁之人,似乎就是徐凤武。
后来,嘉和郡主在逃婚的路上遇到了意外,马车失控跌入悬崖。
等安王府的人将其找回时,嘉和郡主已经彻底昏迷不醒,成了一个只有呼吸的活死人。
然而即便她成了活死人,为了挽回颜面的徐家人也不依不饶,声称她即便是一具尸体,也得抬进徐家,对此安王府即便心中再不愿,再愤慨也不得不遵循皇命。
沈晏为了报复徐家,也为了让嘉和郡主重获自由,便暗中调查了徐凤武的那些肮脏龌龊事,却不曾想还真查到了一桩惊天大案。
当时这个案子是沈晏和谢瑾怀一起着手办的,柳枝多少知道一些具体的消息。
其中最为关键的,便是碧泉山庄。
那山庄表面平平无奇,可暗室里圈养的却都是娈童和幼女,他们没日没夜遭受非人折磨,还被人使尽各种手段奴役驯化,他们一生的悲惨,竟只是为了供那群纨绔享乐。
那里面的肮脏内幕,是够整个南燕人唾弃的存在,人神共愤。
柳枝一想到嘉和郡主这般明媚爽朗的女子,日后要因皇权压迫嫁给徐凤武那样的人渣,她就无法忍受,想要替嘉和郡主扭转命运。
所以在遇到三皇子的那一刻,她脑海里便瞬间酝酿出了此次计划,她要提前三年把这消息告知三皇子。
虽知三皇子只是为了争权才去掺和此事,但若他真的能利用好此事扳倒五皇子一众,解救那些可怜人,也算是好事一桩。
……
听闻柳枝被钦点进宫的消息后,谢瑾怀也是坐不住的。
他并没有直接找柳枝询问消息,而是直接骑了一匹快马去了安王府。
等他到安王府时,已经入夜了。
安王妃似乎也没想到,谢瑾怀会大晚上匆匆的来,她本想命人准备点宵夜送来,却被谢瑾怀婉言谢绝。
安王妃本想与他聊聊家常,但见他面露急色便歇了念头,让人带他去寻沈晏。
小厮把谢瑾怀带去了书房。
“你家世子居然在读书?”谢瑾怀站在书房外有些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