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裴轩啧了声,这是拿药当饭吃了。
没胃口——不过是那么一句话,怎么就值当不吃饭了,他那身子本就羸弱,穆裴轩胡思乱想着,可旋即又反应过来,皮笑肉不笑地睨着分墨:“我问一句你说了十句,段临舟给了你什么好处?”
分墨大呼冤枉,咕哝道:“郡王,这不是您问的嘛。”
穆裴轩说:“我问了吗?”
分墨:“……”他瘪瘪嘴,说,“都是小的多嘴。”
穆裴轩:“嗯。”
他说:“回头让厨房送点儿清淡的过去。”
分墨应了声,又巴巴地瞧穆裴轩,说:“郡王既然担心郡王妃,何不亲自过去看一看,我爹娘说夫妻没有隔夜仇,您就别和郡王妃置气了。”
穆裴轩木然道:“谁和段临舟置气了?”
分墨说:“您今儿下午还惹人生气了。”
“……”穆裴轩眉毛挑起,说,“你到底是谁的近侍?”
分墨陪笑道:“自然是郡王的!分墨对郡王忠心耿耿,可昭日月!”
穆裴轩扯了扯嘴角,道:“你再说一句不中听的,我就将你送给段临舟。”
分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分墨就跟着郡王,”他还在自己嘴上划拉了一下,闭得紧紧的。
当夜,二人并未同房。
穆裴轩睡到半夜,却隐约听见院里传来的动静,他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又睡得浅,侧耳听了听,叫了句“来人”。
守夜的侍女推门而入,“郡王。”
穆裴轩皱着眉毛道:“外头闹什么?”
侍女小声道:“郡王妃突然发热,那边正着人去请大夫。”
穆裴轩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说:“好好的怎么发热了?”
侍女讷讷无言。
穆裴轩犹豫须臾,说:“你去看看……”话说到一半,又停住,直接起了身,说:“去将衣服拿来。”
侍女瞧了穆裴轩一眼,应了声是,就服侍着穆裴轩换了衣裳。隆冬夜里,朔风凛冽,长廊下灯笼吹得摇曳不止。穆裴轩到时,段临舟屋子里正乱着,大夫提着袍角急急地跨过门槛,他见了穆裴轩,下意识地就想行礼,穆裴轩摆了摆手,吩咐道:“先去看人。”
穆裴轩抬腿也跟了进去,里头有几个下人,都是段临舟身边的人,添炭的添炭,捧水的捧水,流光在床边拧了帕子搭在段临舟额头。
大夫一到,流光慌忙让了位置,这时才瞧见立在一旁的修长身影,愣了愣,低声叫了句:“郡王。”
穆裴轩看着床榻上的段临舟,他双眼紧闭,皱着眉,似乎是很难受的模样,瘦削的脸颊也浮现病态的潮红。
穆裴轩说:“你家主子怎么突然发热了?”
流光垂下眼睛,轻声道:“主子的身子向来不好,尤其是冬日,兴许是白日吹了风……”
穆裴轩一言不发。
大夫把了脉,神情也有几分凝重,回身对穆裴轩拱手施礼,道是段临舟体弱,吹风受凉了以致得了风寒,说话间顿了顿,余光瞧了流光一眼,小声说:“郡王,郡王妃可是曾经中了毒?而今余毒未清,伤了肺腑,以致心脉受损……”
“恐怕——”
穆裴轩打断他,“中毒?”
大夫低声道:“正是。”
穆裴轩目光落在段临舟的脸上,说:“中的什么毒?”
大夫面露苦色,嗫嚅道:“老朽医术不精……”
穆裴轩看向流光,流光抿了抿嘴唇,小声说:“是南域奇毒,公子请了许多大夫,都——”
他说不下去,穆裴轩脸色也有几分难看,说:“他一个商人,怎么会中毒?”
流光不吭声了。
穆裴轩按了按眉心,挥手让大夫自去开药了。
药又煎了一盅,穆裴轩站在一旁,看着流光熟练地给段临舟喂药。期间段临舟醒过一回,看见了穆裴轩,他烧得脸颊嘴唇都是红的,眼里氤氲着水汽,恍恍惚惚地盯着穆裴轩看了一会儿,穆裴轩几乎以为他要说话了,偏又闭上了眼睛。
穆裴轩的心一落,登时浮现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流光说:“郡王去歇息吧,小的会守着公子的。”
穆裴轩随口应了,脚下却没动,仍直勾勾地盯着段临舟看。
流光抬起头小心地看了看穆裴轩,没有再说话。
穆裴轩突然问道:“你家主子总这般容易病吗?”
流光斟酌着道:“上个月病过一回,纪老大夫给公子施了银针,这个月就都安生地过来了,直到……”
直到昨天回门——穆裴轩嘴唇抿紧,又道:“纪老大夫是什么人?”
流光说:“是回春堂的坐馆大夫,我们公子的病一直是他看的。”
穆裴轩了然,吩咐道:“去让分墨将他请过来。”
13
流光一走,屋内只剩了段临舟和穆裴轩。
段临舟呼吸微弱,就这么满身病气地躺在床上,好像下一瞬就会无声无息地消逝。平心而论,若不是段临舟是和他成亲的人,换了别的时候,二人相交,穆裴轩觉得或许会成为朋友。
穆裴轩并不在意什么士农工商之分,单段临舟能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庶子,成为今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段老板,就足以穆裴轩高看他一眼。
偏偏是段临舟和他成的亲。
诚如段临舟所说,和他成亲,穆裴轩并不亏。除却段临舟的商贾身份,又是个中庸,可真论以利计,段临舟的万贯家财,于而今的安南侯府来说,未必不是一个好选择。
数十年前,北境封疆大吏作乱,让朝廷心生忌惮,连带着手握边南军营二十万大军的安南侯府也入了皇帝的眼,而后另设卫所逐渐分走了安南侯府手中的军权。
今天的安南侯府早已经称不上安南二字了。
更不要说朝中新帝登基不久,奸相把持朝政,又有阉党作乱,朝堂一片乌烟瘴气。各地藩王早已生了异心,一旦生乱,安南侯府只怕没有自保之力。
穆裴轩不是蠢人,其中得失自也看得清楚,可他却不明白,段临舟为什么要选择嫁给他。
即便段临舟说,希望段家能得他照拂。
一旦段临舟死了,段家如何,还不是任由他拿捏?段临舟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怎么敢将一切都压在他身上?
穆裴轩目光沉沉地看着段临舟,段临舟一只手压在被子外,他皮肤白,手指修长瘦削,如玉似的,微微屈着搭在一旁。兴许是沉疴缠身,指甲都透着股子青白,穆裴轩看了几眼,慢慢走近了两步,握起那只手想塞入被子里。
突然,两根潮湿的手指挂住了他的指头,穆裴轩心头跳了跳,忙看向段临舟,却发觉段临舟还闭着眼睛,心又放了下来。
穆裴轩看着抓住自己的手指,段临舟瘦削,连手指都是瘦的,仿佛只剩了伶仃的骨。他忍不住捏了捏,虚拢着,轻轻塞入了被中。
直到三更天,段临舟的烧才彻底退了下去。
穆裴轩一宿没睡却半点儿都不疲倦,在自个儿院子里练了会儿长枪,出上一身汗,再洗个澡,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下人来禀报,段临舟醒了。
侍女清碧正给穆裴轩拢着头发,闻言,穆裴轩眉梢挑了挑,说:“大夫去看了吗?”
下人道:“已经看过了,纪老大夫叮嘱郡王妃按时服药,不可劳累,不能动气,要多休息。”
不能动气。
穆裴轩揉了揉自己的鼻尖,还没说话,就听下人道:“郡王,郡王妃请您一起用早膳。”
穆裴轩犹豫了须臾,拨开清碧的手,道:“我一会儿就去。”
段临舟的屋子里炭火烧得足,穆裴轩一进去,就觉得一股子热意袭面而来。他昨夜在段临舟屋子里待了许久,后来出去时,才发觉已经热出了一身汗。
段临舟已经起了,下人正在布早膳。
屋内的下人纷纷朝穆裴轩见礼,段临舟朝穆裴轩看了过来,他才病过,眉宇之间笼着病气,脸色苍白,却还算得上精神,微微一笑,说:“郡王。”
穆裴轩淡淡地应了声,道:“还病着,不在床上躺着折腾什么?”
段临舟说:“躺得乏。”
“我已经听流光说了,昨夜多谢郡王费心照顾。”
穆裴轩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他面无表情道:“我一回来段老板就病了,传出去让人怎么看?”
段临舟笑了笑,道:“是段某自己不小心,贪享这冬日暖阳,和郡王无关。”
穆裴轩不置可否。
二人也不再客套,段临舟只能吃清淡小粥,桌上的膳食却丰富,显然是迎合的穆裴轩的喜好,一时间,桌上只剩下轻轻的吃东西的声响。
穆裴轩瞧着段临舟慢慢喝粥的模样,宽袖里探出的两截白皙的手腕白如皓雪,分外打眼,皮肉薄,青筋腕骨看得分明。
突然,段临舟问:“郡王今日要去卫所吗?”
穆裴轩回过神,道:“自然。”
段临舟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却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碗。
穆裴轩皱了下眉,说:“徐英养的鸟儿都吃得比你多。”
段临舟叹了声,无奈笑道:“还有一盅药等着我,吃不进去了。”
他说:“郡王这是关心我?”
穆裴轩看着段临舟眼里浮现的笑意,下意识就想反驳,偏脑子里浮现大夫交代的,不可动怒,心念一转,索性道:“是啊。”
段临舟微怔。
穆裴轩看着穆裴轩怔愣的神情,越发来劲儿,道:“不论如何,段老板都是我的郡王妃,风寒未愈,我自然当关怀一二。”
段临舟直直地瞧着穆裴轩,看得穆裴轩差点就要转开眼睛时,方见他笑出了声。段临舟对流光说:“再盛半碗。”
穆裴轩一愣,没想到段临舟还真听了,他不自在地丢下筷子,道:“我吃完了,先走了。”
说罢,起身就朝外走去。段临舟看着穆裴轩大步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莞尔一笑。
1
第4章4
14
段临舟这一病,将安南侯老夫人和穆裴之都吓了一跳,张老夫人还亲自来看过一回。可二人对坐着也没什么可说,张老夫人虽让穆裴轩娶了段临舟,并不代表她心里接纳了段临舟。
她依旧想让穆裴轩娶一个名门坤泽,绵延子嗣,这也本是穆裴轩该走的路。
段临舟玲珑心思,如何看不透,可他并不在意。他要做的已经做到了,至于旁人如何,与他无干。
何况段临舟并不喜欢穆裴轩的母亲和兄长,自也用不着曲意逢迎。
冬日里生病是常事,三年下来,段临舟也习惯了,只是他没想到,穆裴轩夜里竟会来看他。
这人——怎么说呢,可真是可爱,段临舟想。
若换了自己,被人强行安上这么一桩亲事,必然是要闹他个天翻地覆,谁都别想痛快。
偏偏穆裴轩没有。他心中有气,却克制着,从不在外人面前让他难堪,甚至因着自己已经成了他的妻子,无论喜欢不喜欢,潜意识里就多了几分别别扭扭的照顾。
段临舟在决定嫁给穆裴轩时,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今事情比他想的要好太多。段临舟恍了恍神,心里却生出几分怅然。
兴许是因着段临舟生了病,而他这病,和自己有几分关系,穆裴轩今日在卫所脑子里时不时地就想起段临舟。
散了值,徐英和黎越叫穆裴轩说去喝酒,穆裴轩甩出两个字,“不去”。
徐英:“……小郡王,你今儿该不会还要宿在卫所吧。”
穆裴轩瞥他一眼,说:“我宿哪儿,与你何干。”
徐英讪笑道:“是和我们没什么关系,不过……”他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自上而下地扫视着穆裴轩,神情很是微妙。
穆裴轩道:“看什么?”
徐英贱兮兮地笑了声,挨近了,压低声音说:“小郡王,兄弟有一问——”
“你和段老板洞房了吗?”
穆裴轩:“……”
徐英反应快,当即跳开了几步,飞快道:“我这不是好奇嘛,哪有刚成了亲的人见天儿不着家的,人段老板虽说不是坤泽,可长得好,又知情识趣的……”
穆裴轩冷笑道:“你们见过几回?你就知道他知情识趣了?”
徐英笑嘻嘻道:“你看咱们昨儿和他一起吃饭,就连平日里最不爱说话的沈则都能说几句话,没一个被冷落的,这还不算知情识趣?”
穆裴轩面无表情道:“商贾之人长袖善舞罢了。”
徐英瞧着穆裴轩说:“从前咱们寻坤泽唱小曲儿你不爱跟着玩,如今段老板是中庸,你也不喜欢——”他睁大眼睛,道,“小郡王,你不会爱天乾吧。”
穆裴轩脸都黑了,天乾身怀信香,侵略性和攻击欲都是与生俱来的,天乾和天乾之间,信香都能成为交锋的刀刃,穆裴轩虽然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可要说喜欢天乾,是断没有可能的。
穆裴轩说:“闭嘴。”
黎越在一旁咳了声,说:“天色不早了,我们该走了,郡王当真不去?”
穆裴轩说:“不去。”
徐英还想说话,却被黎越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道:“那我们先走了,告辞。”
二人一走,穆裴轩也没了再留的心思,可要是就这么回去,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穆裴轩啧了声,将脊背靠在椅背上,抻长了长腿,心不在焉地盯着案桌上的兵书。
日头一点一点西移,分墨走进来,问穆裴轩:“郡王,今日十五,您要回去陪老夫人用晚膳吗?”
穆裴轩自幼长在老侯爷身边,和张老夫人不亲近,老侯爷去了之后,他就常待在卫所里,偶尔逢着初一十五才会回去和他母亲吃个饭。
不过也不是常回去。
穆裴轩没开口。
分墨揣摩着穆裴轩的脸色,小声叫道:“郡王?”
穆裴轩合上兵书,说:“走吧,许久不曾和母亲一起用过膳了。”
15
穆裴轩回到安南侯府时,天已经黑了,绿竹院灯火通明。穆裴轩屏退了要去通报的下人,抬腿迈入荣安院,厅内穆裴之和他的夫人李氏,以及两个孩子正陪着张老夫人用膳,
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四岁,一个挨着张氏,一个黏着李氏,童言稚语地叫着母亲祖母,将张氏逗得满面笑容,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穆裴轩脚步一顿。
门边守着的下人叫了句:“小郡王。”
厅内的气氛滞了滞,几人齐齐看了过来,穆裴轩若无其事地踏了进去,开口道:“母亲,大哥,大嫂。”
张氏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说:“回来了。”
穆裴之笑道:“正说着你呢,还以为你今儿又不得空,来,快坐。”
伺候在一旁的侍女知机地上前新添了碗筷,穆裴轩落了座,两个孩子见了穆裴轩,小声地叫:“小叔叔”。
穆裴轩应了声,抬手摸了摸大些的孩子,说:“今天小叔叔回来的急,改日给你们带好玩儿的。”
大的是安南侯府的嫡长子,像极了穆裴之,闻言眼睛弯弯的,说:“谢谢小叔叔。”
李氏笑道:“好了,别缠着你小叔叔。”
穆裴之也道:“吃饭吧。”
穆裴轩应了声。席间没有谁再说话,好像他方才所见的祖孙和乐,谈笑宴宴的场面不过是他的幻觉。
穆裴轩扯了扯嘴角,随意吃了些,就搁下了碗筷,道:“母亲,我吃完了,就先回去了。”
张氏抬起眼睛看着穆裴轩,许多母亲都会偏爱小儿子,穆裴轩出生前她也曾满怀期待,可大抵是二人天生缺了那么一点母子缘分,当初生穆裴轩时难产,九死一生才生下穆裴轩,还因着他,伤了身子再也不能有孕。
兴许是生死一线太过惊惧,张氏对这个小儿子怎么都亲近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