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类别:游戏动漫 作者:谢却山 本章:第30章

    要论放开了对骂,南衣这个街头长大的小泼皮,可没输过谁。

    “嚯,合着你也想被我报复是吧?”他怒极反笑,仗着身量高,直接抓了树枝上的一抔雪,在手心揉搓成一个实在的雪球,“贱命就是贱命,好吃好喝供着你,也堵不上你的嘴。”

    他挥臂一掷,南衣立刻躲开,紧接着眼前一白,被雪球兜头砸中,才意识到他刚才是个假动作。

    发髻也被砸松了,浑身都沾上了雪,也没什么好躲的了。

    南衣咬牙切齿:“来啊,有本事你就弄死我!不然你就给老娘等着!”

    谢却山弯腰捡雪,南衣趁势冲过去扔雪球,两人在雪地里打成一团。

    什么招式,什么武功,一点都顾不上了,都是左右手开弓,连矮墙上的雪都要薅了去。

    肉搏,是人类最原始的动作。透过层层衣冠,宣泄出内心最深处的情绪。

    愤怒和委屈。

    她是愤怒的,怒他一身恶人皮,而他是委屈的,这份委屈深到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每每发作出来都伪装成了恶毒。

    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竟把她按在雪地里,胡乱往她脸上埋雪。他半个身子倾在她身上,她的手还在地上乱扫,将能抓到的雪全拢在手心。

    她的碎发垂在脸上,衣襟松松垮垮,衣下风光随着她的喘息起伏,腰带上鹅黄色的结也散了一半,像是一只停歇着的蝴蝶。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她有着这样窈窕的腰肢。

    哈出的白蒙蒙热气,若有若无地喷在她的脸上,他的眼睛就这么朦朦胧胧地望着她。

    她捏着雪球刚要朝他脑袋狠狠砸去,动作却也顿住了。

    姿势暧昧得很。

    手里的力气松了,雪球滚到地上。刚才还张牙舞爪的人,这会竟有些无措。

    所有的知觉都回来了。后背是冰凉的雪地,身上却是滚烫的人。

    有点冷。

    鬼使神差地,她停留在半空的手,竟伸到了他的脖子后。那是最暖和的地方。

    刚摸过雪冰凉的手指,激得他后背一紧,一股怪异的滋味流过全身,肌肉立刻列阵,紧梆梆地伏在她的指下。

    此刻他温顺得不可思议。

    他在出神地看她的眼,但是看不清,他轻轻一吹,酥酥软软的风拂过眼,晶莹的雪花从她睫毛上飘走了。

    这双清澈的眼一览无余。

    有什么流淌着的情绪,似乎在他们之间呼之欲出。

    像是冰川之下,一个谁也没见过的黑色怪物遥遥地压了过来,在那怪物即将破冰的那一刻,他忽然侧身一倒,就地躺在她身边的雪地上,然后安静地看天。

    一切戛然而止。

    却是酣畅淋漓,芥蒂全消。

    南衣等着自己莫名激烈的心跳平息下去,轻轻地侧过身,看他的侧脸。

    “我知道,庞遇是自己撞到剑上死的。你劝过他,你是想保下他的,然后找个机会把他放了。还有宋牧川,你也不想伤害他,对不对?”

    他还是睁着眼看天,没回答。

    “我不会告诉谢小六的。”她很认真地说。

    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很干净,他侧过脸看她,眼里却好悲伤。

    “你知道了我的很多秘密。”

    “那怎么办,你要杀了我吗?”

    她今天的胆子出奇得大。

    他伸手去拂她脸上的雪,到底是个习武的男子,手心一下子便热了起来,触碰过的地方,像是野火烧过枯草。

    他说:“别背叛我。”

    一个背叛者,却反复对她说了好几次,别背叛我。

    南衣脸上的笑容慢慢地泄了下去,最后浮到面上,成了一个僵硬的弧度。她意识到谢却山是认真的。

    可什么是背叛呢?她撒过很多谎,帮着别人欺骗他,这算背叛吗?她试图理解他,但在内心深处并不会站在他的那边……这也算背叛吗?

    在任何时候,她都会优先选择自己的生命,若是在某个不得已的时刻,她必须要出卖他,这是背叛吗?

    她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发现自己毫无底气。

    “我的慈悲只有一次。”

    晨钟撞响了,钟声在沥都府上方绵延。

    像是一种昭示,那个隐晦的逃生游戏又开始了,他只是有条件地赦免了她。

    跨过雷池,被他抓住,依然是万劫不复。

    第56章

    上元节

    初五春宴过后,大家都惴惴不安地以为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结果日子流水一样地过去。

    宋牧川在造船,平地起高楼,短短几日也不会有什么显而易见的成果。岐人日复一日地搜城,却依然对陵安王和谢铸的踪迹一无所知。

    望雪坞里还是家长里短。

    谢穗安终日闭门不出,借口在房中养病,连带着把府里的那股子生机都给带走了。

    谢却山亦松了口,结束了陆锦绣的禁闭,让她去陪伴女儿。

    甘棠夫人管着全家的事,俨然一副要在望雪坞长住的样子,终于有人觉得奇怪了,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回夫家——或者,平南侯什么时候来沥都府?

    甘棠夫人这才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跟平南侯和离了。”

    众人大骇,连太夫人都急得指着她的脸骂:“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说?!”

    到底是多了点心虚,甘棠夫人道:“你们也没问我啊。”

    原来禹城破时,平南侯不战而降,甚至要将自己的夫人送给岐军首领示好。当夜甘棠夫人就留下一纸休书,偷了平南侯的符印,夤夜前往军营。

    那夜的军营里灯火通明,亮得跟白昼似的,士兵们都惶惶不安,不知今夜过后自己的出路会在哪里。直到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穿过火把,站到众军之前,黑色斗篷连帽一脱,露出一张女子素净的脸庞。

    她举着符印对所有人朗声道:“不愿投降的,拿上你们的武器,跟我走。”

    就这样,一个深居后宅的妇人,第一次迈出宅院,就拿着虎符,带着几百人的军队,翻山渡江,回到了沥都府。

    当然,这一部分的事实,甘棠夫人自然是按下不表了,只说与平南侯道不同,不相为谋。

    老太太最终也只是沉沉地叹了几口气。仗都打成这样了,确实没什么好谈妇德和脸面了,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既然孙女回来了,把曾外孙们也带回来了,这就是天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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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经历了这么多事,老太太的心态一下子就平和了,连带着看谢却山都没那么碍眼了。

    如今她心里唯一的挂念,便是谢铸。

    谢穗安趴在奶奶的膝盖上,用厚厚的一层胭脂水粉遮住哭肿了的眼,安慰她道:“三叔一定会平安的。”

    阳光下,老太太看着谢穗安鬓角悄然簪起的白花发愣,最后到底是没有问出口。

    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到了上元节那天。

    这段时间南衣不是在学看账本就是在读书认字,和谢却山之间也是相安无事。她大概是提心吊胆惯了,安生日子过了几天,却总觉得太平静了,有点不对劲。秉烛司就这么藏着谢铸和陵安王毫无动作吗?甘棠夫人也不去虎跪山见禹城军了?岐人知不知道……若是知道的话,怎么不去搜?

    这些问题时常在她心里萦绕,但没个定论。剩下不忧愁的时间里,该吃吃,该喝喝,睡足时辰,养精蓄锐。

    直到上元节,谢穗安突然借口散心出门了。

    在此之前,南衣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了。谢穗安看起来已经没有什么异样了,只是隔墙有耳,四下并不是说话的地,她只神秘地对南衣留下一句话。

    “傍晚灯会的时候,有一条游江的花灯画舫会出沥都府,申时三刻,画舫停泊在咏归桥上客,你想办法把秋姐儿和三婶婶带到桥头上船的渡口,自会有人接应你们。”

    南衣心里一个咯噔,心想终于来了——应该是秉烛司要把谢铸送出沥都府了。

    转而,她莫名松了一口气,她知道,总算有一件能让小六振作起来的事情了。

    ——

    这条画舫,是归来堂的产业。

    画舫是为完颜骏和那些岐人准备的。上元之夜,画舫将渡过曲绫江,船上客人们看完烟花休息一夜,第二日醒来画舫便能到长江,午后再折返沥都府。

    长江对岐人来说是一道天堑,但他们已经在做打水战的准备了,完颜骏对此非常有执念,便提出借画舫游船,先去一览长江风光。

    如此豪华的画舫,就算是放在曾经的汴京城也并不多见。目之所及,全都是珍奇宝物,但又不是金光闪闪流于俗套的物件。

    这画舫是章月回的得意之作,处处装饰都彰显着他的品味。

    船上有一面巨大的屏风,镶嵌着五彩斑斓透明的玻璃,据说这是西洋传来的工艺。窗外流光盈盈打在玻璃上,折射出炫目的小斑点。

    此刻的画舫还未开始上客,空空荡荡。章月回坐在玻璃屏风后抚琴,五彩的光影在他身上流转,琴声铮铮,悠远悲怆,他像是与这个世界隔绝开来,神鬼不近的孤魂。

    远离了歌舞升平的簇拥,他独自一人的时候,脸上总有几分风尘仆仆的落寞。

    听到有脚步声渐近,他也不着急抬头,拨弄琴弦的速度越来越快,和着来人的脚步声,将一曲浩浩荡荡推到高潮。

    随后手掌一按,压住琴弦的震颤,曲声就在高潮处戛然而止。他就是这样一个不讲究章法的人。

    轻飘飘地抬眼,是长嫣来了。

    “东家,谢六来见我了,他们今日就要安排谢铸和陵安王离开。”

    章月回的眉头微不可闻地蹙了一下。

    “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送谢铸上这艘画舫,”事出紧急,长嫣是寻了空隙匆匆来报,话也是越说越快,透出几分焦急,“秉烛司竟然渗透进了我们归来堂,将画舫上的侍从都换成了他们的人。申时三刻,咏归桥渡口第一次上客,谢铸会上船,他们确认船上安全后,就会发出信号,到了申时六刻,画舫经过四方桥闸口,陵安王便从那里上船。他们打算借着画舫,在岐人眼皮子底下入长江。”

    食指轻拢慢捻,在弦上不紧不慢地拨弄着,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流了出来,章月回在沉思,长嫣不敢打断他。

    半晌后,他道:“你回去吧,谢小六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露出破绽来。”

    长嫣大骇:“东家,不通知岐人来抓人吗?”

    他眉眼之中仍是慵懒:“大鱼在后头呢,单抓个谢铸有什么意思?先让秉烛司人折腾着,等他们把局布好了,岐人着急起来,我们才能坐地起价啊。”

    “……是。”

    “唔……吩咐下面的人,咏归桥第一次上客时,别查得太严。还有把画舫上值钱的玩意都撤了,换些赝品上去。万一打得凶,砸了船上的宝贝,我们可就亏了。”

    “是。”

    尽管已经习惯了东家的作风,长嫣还是觉得有点无语。敌人都把刀子伸进你被窝了,你却还想着不能划破了被子上的锦缎。

    但东家有个神奇的地方,他谋定了的事,没有失算的时候。

    至少目前为止,还没有。

    “今儿上元夜这画舫,就交给秉烛司唱戏了,我便只好委屈委屈,去灯会上凑个热闹了。”

    章月回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年画娃娃的面具,面具似乎是有点旧了,看做工也不是个贵重的东西,跟他惯常的品味风马牛不相及。他将扣在脸上,那叫一个和蔼可亲,喜气满面。

    施施然地拂袖便走了。

    ——

    今日偏偏不赶巧,秋姐儿和三婶一大早就去了城西的娘娘庙里烧香。

    谢穗安自己在外面有一兜子需要处理的事,并没有提前通知她们。也是怕她们提前知晓,露出一点异样,行踪鬼祟,或是带上了细软,被人察觉,很可能就走不成了。

    但这个任务,既然是谢穗安托付给自己做的唯一一件事,南衣就必须要把人送上画舫。

    未入黄昏,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岐人在沥都府的统治确实是刚柔并济的,为了让刚有起色的造船事业不受到阻拦,对百姓的施恩自然不能停止,所以并未禁止今年的上元灯会。

    非但没有禁止,为了彰显岐人统治之下的太平盛世,反而办得更豪华。很长一段时间,沥都府都没有那么热闹过了。

    大道上已经挂起了绵延的花灯。人流太大,官府在主道上禁了车马,要想去娘娘庙,只能步行。

    饶是再繁华迷人眼的热闹街道,这会也吸引不了南衣的主意,她跟个泥鳅似得闷着头往前钻,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秋姐儿一行人。但路过一家面具小摊时,南衣的脚步还是顿了顿。

    她从小摊上挂着的铜镜里看到了行色匆匆的自己。

    未免太鬼祟了一些。

    于是随手买了一张狐狸的面具戴到脸上,将所有神情遮住。谁也不可能认出她,肆无忌惮地往前冲。

    忽然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慌张仰头,是一个戴着年画娃娃面具的人。

    那男子身量很高,面具实在是喜庆得很,给人一种面具后的脸也一样和善的错觉。

    这面具,竟然有点眼熟,但她也没想起来在哪见过。

    心中正着急着,没空细想,南衣连忙拱手道了个歉。周围人声鼎沸,将她的声音一并淹没了。

    章月回没听清她说的话,心想左右不过是一句礼貌的道歉,他也没多在意。但那女子像是在赶时间,都没等他回答,便匆匆走了。

    他下意识地回首看,已经是人海茫茫。

    第57章

    花灯俏

    终于钻出了最热闹的人群,南衣仰头看层层叠叠的街坊建筑,琢磨着四处有彩绸花灯遮挡,不妨直接走屋顶,也许能更快一些。

    刚打算飞上屋顶,手腕却被人扣住,那人几分巧劲,毫不费力地将她拉了过去。

    南衣都不用抬头,就他扣她手腕的姿势和掌心的温度,她就知道是谁。

    “去哪?”他连寒暄都省了。

    “就……随便逛逛啊。你怎么认出我的?”

    南衣一抬头,还是吓了一跳,这热热闹闹的上元节,这人却戴一个白无常的面具,阳间的人,非要和阴间挨点边。

    他嗤笑一声:“谁家好人去屋顶逛啊?”

    幸好有面具,遮住了南衣百口莫辩的模样,她反驳不上话来。

    他言语中似含了低低的笑,整个人松弛得很,“我也逛逛,一起吧。”

    明明是个邀约,却带着他惯常毋庸置疑的语气,谢却山的手没松,直接拉着她走回到热闹的人群中。

    南衣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心里已经急得直跺脚了。

    “怎么,不乐意?”似乎是感受出了她的踟躇,他回头瞧她。

    “哪敢不乐意……”南衣嘀咕。

    “看上什么,都给你买。”他的语气软了软。

    虽然看不见他的神情,但南衣感觉他心情不差。他应该不知道秉烛司今日的行动吧?不然怎么会优哉游哉地在逛街。

    少爷心情太好也是个麻烦事,他要是没完没了地逛下去,她还怎么脱身?

    宽袍之下,他依然握着她的手腕。南衣只当他是怕自己跑了,不敢多想,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

    戴着面具,没人能认出他们,走在街头,不过是个寻常人。

    不消片刻,她头上就簪了最新时的玉兰簪,耳朵上垂着晶莹的宝石,脖子上还戴了一条金坠玛瑙璎珞,他乐此不疲地打扮她,这个好看,那个也好看,为她流水一样地花着银子。

    越是如此,南衣越摸不透他的行为,不敢吱声,可心里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了。

    万一没赶上将秋姐儿和三婶送到咏归桥渡口……

    想至此,她心一横,反手抓住了谢却山的手。

    那只柔软的,冰凉的手猝不及防地钻进了他的掌心,像是航行着的舟忽然触了礁,礁石的角磕到了柔软的心脏上,硬生生撞出一个伤口来。

    不疼,却全身发着麻。

    见他没反应,她的指尖又在他掌心试探地划了划,示意他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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