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妄听到男子从风中传来那句，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话。
“牺牲的人，还不够多么？”
语气里，尽是隐忍的痛苦。
阎妄没有答话。
仅仅是这五年，在妈妈没有正式回归之前，自己过的是什么日子？仅仅只是回想，都有点难以忍受。
眼前之人，却这样渡过了三十五年……
很难不心疼。
阎妄抬头，认真道：“如果你想，可以留下。”
男子低头，与小小的他对视。
好久，才开口道。
“不必了。”
顿了顿，补充。
“她肯定会到处找你，我不想让她为难。”
阎妄张了张嘴，心情有些复杂。
“那套设备的技术已经很熟练了，不需要再经历测试。”男子抬手，看了看新烧的伤疤：“所以下次，我会带他一起过来。”
不知为何，阎妄从这句淡淡的话里，听出了几分将要永别的意思。
男子回眸，伸出完好无损的那只手，沉重地，搁置在阎妄的肩膀上。
有种薪火相传的意味。
他的唇角抖了抖。
似乎想交代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叹了口气。
“照顾好自己。”
阎妄看了一眼他受伤的手：“带点月尘草回去吧，对你的伤有好处。”
“我有特效药。”
嘴上这么说，手却没有停。
他伸手，采摘了一朵最近的月尘草。
蓝色的花瓣在清风之月下开的正盛，即便离开了枝头，仍有种能强悍存活下去的生机勃勃。
男子笑了：“带回去，气气那个臭小子也好。”
说罢，抬睫，朝不远处的别墅深深望了一眼。
天更黑了。
乌云深处，似乎又有一道流星划过。
阎妄站起身来。
山坡上静悄悄的。
除了那朵被带走的月尘草，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什么人都未来过……
他提起那个小小的医药箱，缓步走回了自己房间。
夜更深了。
大家好像睡的很熟，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
翌日。
风和日丽，天气晴朗，是个出去游玩的好日子。
阎月清一早就起来了，在客厅继续和唐导交流工作事宜。
君戾在房间里打着视频会议。
阎妄在房间里做着老师留的功课。
剩下几个小的就很闲了~唐糖、君衍一人拉着纪黎的一只手，兴冲冲地去山坡上玩了一圈。
唐糖喜滋滋道：“我听米爷爷说，这种花有安眠的效果，昨晚我摘了好多好多，给干妈、爸爸、哥哥、还有米爷爷房间里都送了~你们是不是睡得很好吖？”
君衍配合地伸了个懒腰：“很好啊~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呢~”
唐糖又看向纪黎：“黎哥哥呢？”
纪黎点了点头。
这张床，是他出生以来睡过最软的一张，尽管自己不喜欢阎月清，也不得不否认，对方给自己安排了一个非常舒适的房间。
昧着良心讲自己休息不好？是不现实的。
他昨晚躺在床上，本来想从脑海中挖出一些对阎月清的恨意，以此来抵消自己看到繁华庄园的向往和羡慕。
结果，才躺上去没有多久，竟直接睡着了……
有点尴尬。
唐糖好奇道：“黎哥哥上小学几年级了啊？”
“我……我没有上学。”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纪黎自卑地垂下睫。
藏龙村很穷，虽然义务教育早已普及，但他们那样的小地方，哪有老师肯来？
有些稍微富裕点的人家，会把孩子送到隔壁村的学校读书。
然而他家穷的出奇！连活下去都不容易，何况是读书？
他今年八岁了，同村不少六岁的小朋友就能去读一年级，他却只能跟在那些人后面，才能学到些知识……
他很聪明，孩子们天天背的内容，他一遍就记住了。
村长家的孙子，为了道数学题挨打，他背着野菜经过那道门，看到小朋友哭兮兮的坐在门槛上，忍不住上去教了两道题。
村长很感谢他，却没提过送他去读书。
纪黎始知——聪明也好，机灵也罢，除非自己有什么利用价值，否则，没有谁会真心的想要帮你。
571
纪黎内心的阴暗
例如村长。
藏龙村的孩子不少，他不可能每一家都帮的过来。
不提送自己去读书，是因为很多聪明的小孩，在读完小学以后，并不会有钱继续往上奋斗。他们常常接受一些基础教育以后，便会被因为家庭的原因辍学。
要么开始打理家里的那一亩三分地，要么进城打工补贴家用。
纪黎听村长的孙子天天背诵“知识改变命运”的口号，心里唯剩叹息——他哪有这么好的福气？
但村长也不算完全无情！
自从他帮了村长的小孙子二虎做题后，小家伙就常常跑来请教。
书本上的内容，对二虎而言很复杂，对纪黎却是一遍就通。
他知道自己在读书上非常有天赋，二虎讲过一遍的字，他反手便能在地上用树枝写出来；二虎念过一次的数学题，他马上就能举一反三。
没有老师，全靠二虎的一张嘴，愣是把纪黎教明白了，又来反哺二虎，帮他解决课本的疑问。
村长觉得他很有用，默认了让他在自家土地收获时帮忙。
名义上帮忙，其实却是变相地给他一些口粮。
算做是帮二虎学习的补偿。
你看，人就是这样。
要出钱出力的地方，就算对方是天才也不好使！
但自己对村长家还算有用，能因此换些粮食……
一分钱一分货！
这个道理，纪黎很小就明白了！
所以，当“天降贵人阎月清”，在奶奶病危的节骨眼时突然出现，提出要带他离开藏龙村接受好的教育时，他的内心没有激动与兴奋，只有无尽的厌恶与反感。
天才很多，她不去资助那些天才，却选中了藏龙村里小小的自己。
难道是自己名气很大？
不，他会读书这件事，恐怕连村子都没传遍！
阎月清为何不远千里地来找他？
提供了奶奶的治疗，提供了自己的以后……
这画的饼可真圆啊！
仿佛只要跟着她走，就算以后自己什么都不做，往后余生都有保障？
纪黎太清楚等价交换的含义了！
也太明白，被精心养大的猪仔，只在将其售出的那一刻，主人才会露出真心的笑容。
自己和猪仔鸡鸭，又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阎月清多久才会露出真正的獠牙，将自己的价值吸得一滴不剩？
但当那一日到来时，他的下场绝对很惨很惨！
对未来毫无期待的人，平静地站在长满鲜花的山坡上。
与生机勃勃的月尘草对比，纪黎明明才八岁，眼底却总盛着股无由的颓废。
简称：淡淡的死感。
君衍觉得纪黎怪怪的，考虑着他刚来，跟自家人不熟悉，没有多说什么。
唐糖是这里最小的，心思又单纯，只感觉得到纪黎不太开心，哪里会往多了想？一心以为他的低沉是之前没读书导致的？
遂宽慰地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小黎哥哥可以跟我一起读书！我明年就上一年级了！”
君衍听笑了：“唐糖啊，妈妈说过，纪黎哥哥很聪明的，以后一定会有一番大事业~你读书的速度未必追的上纪黎哥哥哦~”
一番真话，把纪黎听的心更沉了。
果然，她找自己，是有原因的……
572
都发现了端倪
早上的工作不多。
众星有姜传宁坐镇，近来稳定发展，情势喜人，光看股价都能窥见一斑。
唐导工作了几十年，从没有近期这种如鱼得水的感觉。
汇报起重大事项，也均是过了姜传宁的首肯，再特意来阎月清这头请示罢了。
阎月清很满意：“众星交给你们，我一直很放心！姜总最近怎么样？”
“公司大事项都会交由姜总审批，不过，姜总说过的，他那里过了的东西，均得等月总同意了才能进行下一步流程。”
阎月清明白，这是姜老师特意的嘱咐。
不管当权者有多么的忙，有多少的产业要跑，在公司前期，都不可能绝对地放权给下面的人。
重大事项，必须上达到她这里审批合格，否则，情况就会逐渐演化成如今的“星越”！
例如众星，明面上的大BOSS是姜传宁，实际上几个高层都明白，掌权者是阎月清。
姜传宁即便是她的老师，也不会将手伸的那么长，给予了绝对的选择权。
再比如星越，现在大家都知道星越由阎月清掌管，周绝则是被派出来的二把手。
阎月清的确有给周绝放权，却也不会对所有事情不管不问。
一律大事，由周绝审核完毕后，还是会交到她这里来等答案。
这是姜老师特意教过的“御下”，阎月清学的很快。
另外，周绝和唐导的工作能力都是有目共睹的，虽说大事项挺多，牵涉面很广！但是他俩提交上的合同、方案、以及策略路线，均是简洁明要一针见血。
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辞藻用句，每一页都惜字如金，极大的节约了阎月清的时间。
看完众星即将开展的几个新项目，阎月清在心里算了算，指了指：“这三个可以，这一份不太对。”
唐导接过去看了看：“约尼的合作？”
“嗯。”阎月清思索道，“约尼是这几年非常热门的一款高奢品牌，许多公司都想和约尼有所合作，但是吧……它前两次和其他娱乐公司的合作，结果都不太令人满意。”
唐导点头：“嗯，第一次是和新夏娱乐，约尼要求对方佩戴价值千万的灵蛇钻石项链，并要求那位代言人半年内不得接竞品代言。结果离半年之约还有最后几天的时候，那个代言人出席活动，暗推个人潮牌，引发了形象冲突。
第二次是TYUO公司的贺朵朵，很有潜力的女孩，约尼要求签约新代言人后，她的粉丝能在五日内达成千万级话题，否则降级代言。结果没多久，贺朵朵就被扒出来数据造假……月总是觉得，这两件事情里有猫腻？”
阎月清摇头：“猫腻谈不上，但是，任何一家品牌连续遇到两次类似事情，都会有损形象。你不觉得约尼的公关做的过于好了些？以至于问题都是对方的，它们反倒没有任何影响么？”
唐导明白她的意思，认真回复：“月总，这些问题，我都有考虑过的！”
“你还是想和约尼签下这份合同？”阎月清提醒道，“按理来说，经历了两次事变，约尼一定会在合同上提诸多要求！可惜……这一份，和普通合同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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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约而已
俗话说得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约尼的两轮代言均以翻车告终，就算公关做得好，品牌本身没有受影响。但经历了如此恶劣的事件，后续的合约居然还和初版一模一样？
连点补充协议都没签？
太见鬼了！
究竟是约尼品牌对自己太过自信，还是他们的法务部不够努力？
阎月清想到什么：“这份合同是和众星签的？”
品牌代言很少有公司对公司的，几乎都是经济公司选定了某个艺人以后，拿艺人的商业价值去和品牌方谈。品牌方又不是傻子，他们会综合艺人的形象价值、粉丝基群、潜在价值等综合方面考虑！为了避免艺人翻车，还会签订各种条约来防止事故发生。
如果直接跟公司签，公司反手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艺人，这不是打品牌方的脸么？
可约尼的这份合同，却是直接给众星的？
好离谱……
唐导解释：“我也觉得奇怪，不过……姜总那边初审过了。”
姜老师审过了？
屁嘞！
老师明显是怕她过的太安逸了，给自己挖坑呢！
真同意了这个合作，不知道会被老师笑多久？
阎月清没有马上给出答案，思索两秒，特意问道：“唐导有没有想过，这份合约签了以后，咱们把名额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