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啊,你去试试。他以前就喜欢你,你只需要略施小计勾动他的春心,我敢肯定,这事保准能成!”
他以前就喜欢你。
谢仪舟怔了怔,又抿起了唇。
那晚病中脆弱,她牵着饿死鬼的手要他永远陪着自己……为什么突然那样做?
是病糊涂了?还是想到体弱的胞弟平日里是如何被父母照顾的,生出了嫉妒心?
谢仪舟没想过情爱的,但饿死鬼显然与她不同。
他忽然抱着她亲吻,问她的真实身份……
他喜欢她,想要以另一种关系永远与她在一起。
“不要。”谢仪舟慢吞吞地拒绝。
若是以前那个讨人厌的饿死鬼,她可以答应,现在这个掌握着千万人性命、一举一动影响着江山社稷的太子殿下,她不能接受。
“为什么啊?”林乔不理解,以为她是怀疑事情的可行性,努力劝说,“男人都是一个德行,情爱上头时脑子就成了摆设,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真的!你信我!”
谢仪舟再摇头,认真道:“不能欺骗别人的感情。”
草包大夫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正直质朴的理由,愣住了,好半天,他目光复杂地看着谢仪舟,低声喃喃道:“他巴不得被你欺骗感情呢……”
谢仪舟没听见,也不管他是何反应,沉心静气继续想办法。
没一会儿,林乔凑过来,道:“行吧,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只说咱们自己。现在出现了三方献药人,咱们都能想到里面可能混有谋害太子的人,饿死鬼不会想不到。当务之急,是努力减轻饿死鬼对咱们的怀疑,不然万一被当做叛贼处置了,人都没了,更别说狗。”
谢仪舟一想也对,点头认可了他的说法。
“现下三方人中,狗在宋大夫那里,宋大夫还活着,证明在饿死鬼眼中,她的嫌疑最小。”林乔分析。
谢仪舟赞同,跟着道:“罗大夫我只听说过,没见过人,一无所知。”
林乔道:“明日我假借你的名义过去会会他,你就别去了,对医术一窍不通,两句话就能露馅。”
被嫌弃的谢仪舟:“……嗯。”
“但你也不能闲着,你再去给饿死鬼换药时候,多与他说说话……”
林乔细心叮嘱着,“人的记忆不止存放在大脑,听过的话、做过的事,所有一切都或多或少形成肢体或潜在记忆,你多多重复,万一哪一句勾起了他心底的温情,信任不就蹭蹭上来了吗?”
谢仪舟眉心微皱,面露为难。
“你还不信我?”
“不是。”是有点不信,但更重要的是,“我以前与他讲过的话、做过的事,现在重复的话,可能要被杀头……”
林乔:“……”
他咳了一声,道:“那、那你给他煲个汤送去吧,人的味觉也是有记忆的。”
谢仪舟还是犹豫。
一是这主意怪怪的,二是她的厨艺……
饿死鬼曾真诚地评价过,“你终于厌烦了我,要把我毒死了吗?”
“行了,别优柔寡断地整日胡想了!”林乔情绪振奋,跃跃欲试,“不能光等着饿死鬼审判咱们,咱们得努力自救!要靠自己!”
这句话说到谢仪舟心窝里了,她轻“嗯”一声,答应了下来。
第17章
你想要什么?
谢仪舟决定暂时放下忧心的事情,先为保命做努力。
她也不必太过打眼,只要不成为最让江景之怀疑的那一个就行。她曾经做到过让饿死鬼对她心无防备,再来一次并不算难,总不会输给宋黎杉和罗启明吧?
在她为江景之熬汤时,宋黎杉找了过来。
那是一个脚步轻盈的姑娘,谢仪舟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她好似江面上低飞的白鸟,轻巧灵活。
“你在为太子煲汤?”宋黎杉看见滋补药材,问得很直白。
谢仪舟一边在心里庆幸又遗憾她没带着狗,一边尴尬地点头。
她不擅长与人打交道,况且这位有可能是江景之正在找的叛贼,要小心保持距离。
谢仪舟带人去了外面临水的小凉亭里说话。
她住在太子府的西南一侧,旁边是一个宽阔大湖,时值傍晚,夕阳西下,微风从水面拂来,摇得头顶繁茂的枝叶飒飒作响。
这是一个令人情绪放松的安静的傍晚,假若身边的人不是宋黎杉的话。
“我能医治太子的伤是因为家学渊源,你是谢太师的孙女,千金小姐,便是再聪慧机巧,自学成才,还制出了难倒那么多医者的灵药,这说法很难自洽。所以,那药其实是谢太师命人制出来的,为了邀功才让你亲自来献?”
“……”
好主意。谢仪舟心想,早知道就这样说了。
左右在外人眼中,她代表着谢府。到时候谢府就是不想承认,也由不得他们。
她光想着远离谢家人了。
不过话是这样说的,可父母只是抛弃了她,真算起来,也是他们给了她生命、找人将她养育成人,并不欠她的,不好拖人下水的。
“不是。”谢仪舟摇头。
“那是怎么回事?”宋黎杉又问。
谢仪舟微笑着为她斟茶。
宋黎杉得不到答案,在她脸上多看了几眼,再次大胆地语出惊人,“是不是你想做太子妃?或者你爹娘祖父想你做太子妃?”
谢仪舟:“……都没有。”
“真的没有?”宋黎杉先是怀疑,再点头,“没有就好。”
谢仪舟在与她的相处中表现得十分沉闷无趣,说到这里时,宋黎杉止住,她只要跟着沉默,要不了多久,这次拜访就能结束。
可谢仪舟没忍住,多问了一句:“你想做太子妃?”
宋黎杉嫣然一笑,敞亮道:“谁不想?”
谢仪舟转过脸,看向一旁。
亭外是清澈的湖水,碧波水面上倒影着湛蓝的天空,零星有几只飞鸟从中划过,姿态自由烂漫。
谢仪舟看着飞鸟的影子消失不见,转回头道:“他……”
宋黎杉偏白,有种久不见阳光的冷白光感,丹凤眼,远山眉,笑起来的时候稍稍显露出些凶相,行走时却非常轻盈,蝴蝶一样。
“他答应你了吗?”谢仪舟问。
宋黎杉气道:“没有!”
谢仪舟:“……”
你这样干脆,一点伤心都没有,确定是真心喜欢江景之吗?
“太子殿下不喜欢被恩情胁迫。”宋黎杉悻悻道,“都怪你与罗启明,要是没有你俩,我就是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了,说不准地位就稳了。”
……那也未必。
谢仪舟觉得当真这样的话,依饿死鬼的性情和手段,宋黎杉的下场一定会很惨。
她觉得这位宋大夫胆子太大、看着不怎么聪明,不想与她有太多牵扯。
准备找借口离开,宋黎杉问:“你呢?你也献药有功,你想要什么?”
谢仪舟不喜欢与第一次见面的人掏心置腹,但这一次,她说了真心话:“我想有许多许多金银珠宝。”
宋黎杉怀疑道:“谢府千金竟这样在意银钱吗?”
谢仪舟赧然地笑笑,又闲聊了会儿,借口有事回去了。
再晚些时候,她带着熬了小半日的汤照常去给江景之换药,沿着抄手游廊到了地方,被侍卫拦下。
“殿下有事,还请姑娘稍待。”
谢仪舟便在挂满灯笼的朱红连廊的尽头等着,等了许久,先是看见几个内侍模样的人离开,再望见几个面色凝重的官员。
她都不认得,猜测前者可能是皇帝派来看望太子的,后面估计是前来议事的属官。
这些人离开后,她被请了进去。
屋中烛盏明亮,江景之正于桌案后批阅文书,看见谢仪舟,他搁下笔,淡淡道:“父皇派了内侍过来,已为孤换过伤药,今日就不劳烦姑娘了。”
谢仪舟“哦”一声,稍微踌躇了下,道:“臣女为殿下……煲了汤,兴许对伤势恢复有益。”
江景之挑眉,“三小姐与黎杉姑娘真是默契,竟不约而同送了汤过来。”
谢仪舟:“啊……”
宋黎杉抢在她前面给江景之送了汤?
……
这不会是什么后宅斗争的手段吧?
谢仪舟手上的汤盏忽然有些烫手,她往后退了一小步,道:“那我……”
“搁下吧。”
谢仪舟将汤盏放下,告了声退,快速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挑着灯笼,望着脚下自己晃来晃去的影子,心中有点沮丧。
果然不该听信林乔的鬼话,误打误撞被宋黎杉当做了对手,在江景之面前闹得个尴尬,还白费了一碗汤。
江景之肯定不会喝她的汤。
她的厨艺是离开谢家后自己琢磨出来的,味道和府中膳房送出来的不一样,但谢仪舟不挑,能吃就行,只有饿死鬼多次挑剔。
最初谢仪舟还惯着他,直到有一次她特意熬了滋补的乳鸽汤,却被饿死鬼连碗一起打翻。
他可以嫌她做的食物难吃,可以说她手艺差,但不能浪费她的粮食。
谢仪舟真的生气了,转身出去,整整两天没理他。
以前谢仪舟嫌饿死鬼挑剔,现在想来,人家是吃着山珍海味长大的太子,嘴巴挑剔一点,也在理。
他肯定不会喝她的汤。
谢仪舟十分后悔,因为这碗汤,她不仅浪费了食物,还招惹到了宋黎杉。
巧言令色的事果真不能做。
.
次日,天刚微微亮,江景之喊来贺岭,问他后院几位大夫的情况。
“罗启明前两日与宋黎杉发生口角之后就没外出过,终日研学太医院送去的医书,今日谢仪舟身边那小厮过去了一趟,两人聊了许久。”
“谢仪舟那边除了小厮好动之外,没什么动静。”
“宋黎杉就没安静过,这些日子不是丢了首饰,就是嘲讽罗启明,昨日傍晚去拜会了谢仪舟,抢在她前面送了碗汤过来,方才又去罗启明那了……”
“昨晚谢仪舟离开后都做了什么?”江景之忽然问。
贺岭思索了下,道:“谢三小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回去后没多久就熄灯了。”
说完没了声音,贺岭等了会儿,抬头看去,见江景之身着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宽松外袍,单手支额坐在桌案后,剑眉蹙着,表情不太好看。
他问:“殿下昨晚没休息好?”
江景之哪里是没休息好,分明是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他的伤势很重,躺在一个破旧但整洁的房间里,旁边就是支起的窗子。
透过窗子,能看见外面朴素的院子与院中坠着金黄果子的杏树,有个穿着简朴的姑娘踮着脚在树下摘杏子,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条辫子,从肩膀垂到腰间,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
姑娘摘了杏子,洗干净,端给了他。
江景之不爱吃杏子,梦中依然不爱。
姑娘好脾气地把杏子放在一边,没多久,又端了一碗汤进来。
是滋补的乳鸽汤,可味道着实难以下咽。
有了对比,味道的好坏格外明显。
他把汤盏放在一旁,伸手去拿杏子。
可他伤势愈合的不好,抬手的动作牵拉到了腹部伤口,手臂一歪,汤碗被打翻在地,碎瓷与汤汁溅了一地。
姑娘闻声进来,愣了愣,然后一声不响地清扫起来。
梦境十分平淡,江景之却在深夜里醒来,脑中反复回忆这些碎片的同时,潜心感受梦中残余的饥饿感。
——姑娘一声不吭地清扫完后,整整两日,没再给他送过任何食物。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不想吃,那就饿着。
从来没人敢这样对江景之,他该动怒的,可不知为什么,他醒来时心口发热,充斥着一种很古怪的感受。
而他之所以会做这个梦,根源在于昨晚谢仪舟送去那碗汤。
那碗味道寡淡的,他只尝了一口的汤。
第18章
“不好了。”
自从做了那个梦,江景之心头就萦绕着一股难以描述的冲动,他想顺着这股莫名的情绪深究下去,理智却告诉他这种荒谬的困扰必须及时止住。
江景之受梦境影响,心绪不宁,处理了会儿公务,他忽然停住,自言自语道:“平静了这么久,该有点变动了。”
贺岭守在一旁,闻言身躯绷住,问:“殿下准备动手了?”
“总要弄清楚的。”
“是!”
另一边的谢仪舟完全不知道一碗汤给江景之造成了多大影响,琢磨眼下情况时,侍卫突然来传话,说谢夫人得了太子恩准,特意来看望她。
太子府森严,未免再出意外,谢仪舟、宋黎杉、罗启明三个大夫全部被禁足,与外界没有任何联系。
王惠卿来得突然,谢仪舟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刚得知消息,人已经到了眼前。
王惠卿是独自入府的,看见谢仪舟的第一眼,泪水就盈满了眼眶,拉着她的手,又急又气道:“你怎么这样糊涂!”
谢仪舟也觉得自己是糊涂了,假使那日她没有冲动献药,这时候虽然依旧没有自由,但偶尔还能外出看看,而今到了太子府中,是一步也踏不出去了。
可不用面对谢家人,让她心里松快,再来一次,她还是会那样选择。
“……先离家出走,再私自去找太子,你知不知道娘有多担心你?你怎么就不能乖乖听话呢?就算真的有法子救太子,就不能事先与爹娘商量商量吗……”
王惠卿说得声泪俱下。
谢仪舟任由她牵了手、抚摸了脸颊,在她怀中低声道:“不过半个月而已,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什么叫不过半个月!”王惠卿道,“你是谢府千金,被太子侍卫掳来,一关就是这么久,就算是为了给太子医治,对名声也不好……”
“我是说,与十六年相比,半个月算不得什么。”
过往十六年都不曾忧心,如今何必呢?
谢仪舟声音低又缓,几乎被王惠卿的声音盖住,但她还是听见了,脸色一下子白了,颤声问:“你是不是怪我?”
“没什么可怪的。”谢仪舟从她怀中挣出,道,“我是想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也习惯了,不喜欢被别人干涉。”
这是母女二人第一次谈及往事,寥寥几句,让王惠卿遭受了重大打击,她满面凄苦道:“你不喜欢被别人干涉?我是别人吗?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不能干涉你?难道我还会害你吗?”
谢仪舟内心所想说出来了,可惜王惠卿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