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帝这些年殚精竭虑、励精图治,为的不过就是洗刷当年谣言带来的屈辱。
为了江山社稷,他挑选出最优秀的儿子立为太子,亲自培养。
江景之少年时锐气外露,手段凌厉得厉害,将那些桀骜、威猛的将士全部收入麾下,组成一支以骁勇善战闻名的玄甲卫。
这几年陈王叛变、南越蛮人入侵等几次战事,都是他亲自率领玄甲卫平定的,可谓是战无不胜。
手上沾了血腥与戾气后,江景之不知怎么回事,锐气收敛,瞧着更加俊雅亲和了,谈笑风生间,看得文武百官畏惧胆怯,在他面前不敢有任何懈怠。
能继承大统的皇子一个就足够了,有江景之珠玉在侧,其余皇子全都缩起脑袋规矩做事,不敢起不该有的心思。
明德帝已经老了,若是江景之再出事,皇室子孙就该兄弟阋墙了,到时候朝廷四分五裂,难说会不会是江山灭亡的起点。
江景之的重要可见一斑。
他已经出过一次意外了,没那么容易再次被人得手,至少在他的府邸里,绝不可能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
谢仪舟怀疑什么伤药有毒、昏迷不醒都是他编来骗自己,想要自己露出破绽的。
饿死鬼满腹坏水,最会捉弄人了。
谢仪舟三人被安排在江景之隔壁的院落里,一住就是四日,期间所见只有府中侍卫、婢女,而谢仪舟除了每晚都要去给江景之换药之外,再没别的事情。
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这日谢仪舟没忍住,将心中猜想说给了林乔。
“你是说,那事极有可能是饿死鬼在算计咱们?”
林乔是信了贺岭的说辞的,以为如今伤药有效,不仅饿死鬼伤势能够痊愈,谢仪舟还顺利成为了太子的救命恩人,为此他还高兴了几天,没想到峰回路转,噩耗突临。
几日来,他接连两次差点丢了性命,充分感受到了皇城的危险,再听谢仪舟这样说,联想到这几日被困于此不能与外界交流的状态,纵然他心中偏信饿死鬼,也不由得生出几分忧心。
他们不会真的被饿死鬼当做叛贼了吧?
“还没打照面,他就对咱们出手了。他不记得咱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谢仪舟比他更慌乱,更令人焦躁的是,她不知道饿死鬼都看出什么了。
那天太急太乱,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这些天里,一会儿觉得自己没露什么破绽,一会儿又觉得处处都是漏洞。
“不要自乱阵脚。”她藏匿着心中的不安,既是安慰林乔,也在自我宽慰,“就算他起了疑心,在他伤势未愈之前,也不会轻易对我们下手。”
林乔叹气,哀愁了会儿,忧心忡忡问:“这几日你去给饿死鬼换药,可有看出他是什么态度?”
谢仪舟要是能看的出来,就不会一个人惊怕那么多天了。
那人眼锐心明,发现什么端倪都藏在心里,就像他发现“王春花”这名字是假的一样,冷不防地说出来,让谢仪舟来不及反应,惊悸之下误伤了他。
“那他对你有没有潜意识的不同?”
谢仪舟道:“没有。”
江景之的伤势很严重,除了第一次上药时强硬地攥住谢仪舟的手腕,与她说过两个字,之后每次都只在换药前后睁眼示意,再没与她说过话。
粗暴、淡漠、强势……一点也不像饿死鬼。
谢仪舟有些失落。
但也可能是他伤势太重了。
谢仪舟怀疑,若是她再晚来几日,江景之可能真的就没救了。
林乔一听“没有”俩字,也很失落,不知所谓地呢喃了会儿,一拊掌,道:“有了!”
“我以前看过一本医书,上面说人的肢体也是有记忆的。你照顾了他那么久,他对你一定十分熟悉,你趁着换药的时候与他多多接触,说不准哪个动作会让他觉得熟悉,从而恢复记忆呢?”
谢仪舟脑子里陡然闪过那日换药时掌下感受到紧绷的肌肉,有些难堪,默默侧过了脸。
“就算不恢复记忆,让他有那种冥冥中似曾相识感触也好啊……”
林乔还在继续,“……只要有触动,他就会去探索,万一就这样恢复了记忆,就皆大欢喜啦。”
谢仪舟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低声道:“你还是找点正经医书看吧。”
晚间,谢仪舟又去给江景之换药。
饿死鬼受到的照顾比当初在上渔村好的多,五日时间,伤势的好转程度足够体现在脸色上了。
江景之面庞依然白净清俊,神采却好了许多。
看到谢仪舟,他微微颔首。
这是几日相处下新形成的默契,意味着可以直接动手。
谢仪舟默不作声地上前,指尖碰到轻薄的寝衣时,感受到了下方躯体散发出的热度。
她眸光颤了颤,为了不让自己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将目光专注地放在江景之的伤口上,乌黑长睫因此下垂,形成漂亮的半弧,宛若一弯弦月。
江景之盯着看了会儿,忽然道:“你不敢看我。”
谢仪舟手一抖,止血粉簌簌落下,在伤口上堆积成一座小山丘。
她赶忙停手,声若蚊蝇道:“殿下俊伟,臣女不敢直视。”
江景之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没继续。
谢仪舟缓了缓神,转身去扯纱布,在她要进行包扎时,江景之的声音再度响起:“药粉是不是洒太多了?”
“……要处理一下吗?”谢仪舟轻声问。
“不该大夫说了算?”
“大夫”谢仪舟停顿了下,道:“无碍的。”
不过是多洒了一些药粉,她刚开始给饿死鬼上药的时候,怕他死了,一次能用半罐药,林乔见了都诧异,问她是不是穷疯了,把药粉当做面粉吃了。
谢仪舟继续包扎,有点紧张。
今日的饿死鬼精力很好,一直在盯着她看。
他观察力太敏锐了,以前有一次这样盯着谢仪舟看了会儿,忽然说:“下次我来给你画胎记。”
谢仪舟在上渔村的时候,为了扮丑,用药汁在脸上画了丑陋的胎记,每隔两日就要重新画。
她自认画得不说一模一样,也有九分重合,足够蒙骗别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饿死鬼看穿了。
她试图狡辩:“我脸上是真胎记,不是画的。”
“前天边缘处在眼睫下半寸,今日就挨着眼睫了。”饿死鬼做惊诧状,说,“两日一变的胎记,我还是头一回见,稀奇。你说会不会哪日我一睁眼,它跑到我脸上来了?”
饿死鬼最会讨人厌了。
谢仪舟怕又被他看出什么,只想快点离开他的视野范围。
紧张了会儿,记起自己身上没有做任何伪装,谢仪舟又想将双唇藏起,生怕被人看出上面曾有过的蹭咬。
她忍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凝视,快速包扎好伤口,缩回手站起来,道:“好了。”
江景之一反常态,没放她离开,而是瞥了眼腹部纱布,点评道:“很独特。”
……他以前都是直接说“好丑”的。
做回高贵的太子就是不一样,说话体面许多。
谢仪舟忍住抬头看他的冲动,佯装没听出他话中含义,道:“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女就先下去了。”
“我有话问你。”
一句话将谢仪舟抬起的脚钉回了原处。
该来的终究来了。
她心里紧张,嘴唇一抿,脸颊圆润上几分,在未知中露出几分如临大敌的不安模样。
江景之的目光从她红润的脸颊扫到她紧握着的手,微微眯了眯眼,缓慢开口:“黎杉姑娘丢的首饰可找回了?”
谢仪舟懵了。
黎杉姑娘是谁?
第14章
“什么狗?””
谢仪舟脑内飞快搜索着她这十多年的人生记忆,始终没找到与这位黎杉姑娘相关的丝毫。
有什么是江景之觉得她该知道,而实际上她不知道的人吗?
太子不会轻易使用来路不明的药物,江景之一定是派人去江波府调查她了,以玄甲卫的脚力,五日时间足够了。
谢仪舟有点慌神,急躁了会儿,想起谢家为自己编造出的经历——她在宜城表姑婆家住了一段时日,因为与小表妹起了争执,一气之下搬去了客栈。
黎杉姑娘是那个小表妹吗?
谢仪舟连宜城有个表姑婆都不知道,遑论表姑婆家的小表妹叫什么名字。
她原以为到了京城就会被束缚在谢家人眼皮子底下,全然没想过会出现这种意外,否则当初一定将申管家编出的故事牢牢记在心中。
时间悄然流逝,谢仪舟不确定自己思索了多久,后背有些冒汗,最后模棱两可道:“……我没注意。”
江景之笑了下,道:“三小姐心胸宽广,令人敬佩。”
谢仪舟不敢应声。
江景之又道:“劳烦三小姐扶我起来。”
“你的伤口……”谢仪舟张口便要拒绝,方开口,见江景之眉梢挑动了一下,狭长的眼尾似有深意闪过,她心中一紧,连忙止住了。
以前饿死鬼也提过相似的要求,理由是不喜欢处于低位。
记忆没了,烦人招数还是一样的,可惜以前谢仪舟能假装没听见不搭理他,现在却不敢无视太子。
她来到寝榻旁,探身捡起一块毯子叠起,然后躬下腰,一手探入江景之背后,另一手扶住他的肩膀。
一缕发丝因为她的动作从肩膀滑落,垂到了江景之寝衣交襟处,曲卷着,搔起淡淡的痒意。
江景之眉眼一低瞧了过去,而后视线逆着那缕发丝来到谢仪舟侧脸上,盯着那姣好的面容看了会儿,在谢仪舟空出一只手将毯子垫在他身后时,身子忽地一倾,往外倒去。
“当心!”谢仪舟吓了一跳,忙坐在寝榻旁揽紧了他。
江景之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寝衣,适才包扎好伤口后,衣带没系太紧,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他就这样撞到谢仪舟怀中,感受到女子身躯的柔软和清淡的暗香。
这个距离对姑娘家来说十分冒犯。
但谢仪舟没见异样,坐在他身旁后,用肩膀撑着他的重量,扶在他臂上的手还移到了他肋下,蹙眉关注着他的伤口。
江景之眸光暗了暗,道:“你很会照顾人。”
不仅周全,还很熟练,没有一丝见外。
第一次有女子这样亲昵自然地坐在他的寝榻上,纤弱的脊背撑着他,检查他的伤势,像是习以为常。
距离太近,江景之说话时气息扇动了谢仪舟颊边碎发,她侧脸看去,望见熟悉眉眼里陌生的疏离后,陡然意识到这不是饿死鬼,顿时身子僵住。
“……姑母身子不好,我照顾习惯了。”
她说着,缓缓将手臂从江景之背后抽出,一点点远离。
“也很会照顾伤患。”江景之道。
这一点最难解释,谢府三小姐养在深闺,何曾亲自照顾过伤患?
幸好谢仪舟在这几日想出了应对之法。
她先瞧了瞧江景之的脸色,小声说道:“我曾捡过一只受伤的小狗,亲力亲为地照顾了许久。”
这是真话,坠星猊还在清水镇附近的那户农家里,那是如今唯一完全属于谢仪舟的东西,她从未忘记。
太子殿下没了声。
谢仪舟不敢看他,紧张地揪着手指,心想他伤势还没完全恢复,不会动怒杀了她吧?
饿死鬼就不会,他讨人嫌,但性情好,哪怕那回发怒问她要解释,也没忘记护着她。
“如此正好。”江景之再次开口,语气平稳,没有动怒的迹象,“月前侍卫在清水镇带回一只狗,受了些伤,疑是叛贼所养。三小姐既然曾静豢养过,那便交给小姐照抚罢。”
谢仪舟眼皮一跳,忙问:“是什么狗?”
江景之余光扫过紧张地抓到自己小臂上的纤细手指,不动如山道:“一只四五个月大的黑狗,腹部带有一条白线。”
谢仪舟:“……”
她的坠星猊!
“哪、哪里捡到的?”
江景之看着她眼底的惊惶,淡淡道:“狗最忠诚,且嗅觉灵敏。”
其实那只狗不是侍卫捡到的,是主动撞过去的,惊了马匹,在那个暴雨天里给他们造成不小的麻烦。
侍卫已漫无目的地寻找江景之三个月之久,莫名被一只浑身污垢的野狗挑衅,怒火难消,拔箭射伤了黑狗后肢,将其捕获后,意外在黑狗脖颈上发现一枚玉佩。
是太子失踪前佩戴的,隐藏在黑狗皮毛深处,若非大雨倾盆,皮毛黏连在了一起,根本发现不了。
侍卫惊喜若狂,驱赶着黑狗找到了清水镇那个小坟堆,看见坟前被黑狗刨掘出来的、散乱的太子随身物。
事后侍卫还曾利用黑狗追寻叛贼,无奈那场雨太大,将所有痕迹冲刷得一干二净。
被人活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江景之没说那么清楚,可“忠诚”和“嗅觉”两个措辞,已足够谢仪舟想清前因后果了。
饿死鬼苏醒后记忆全无,但看见自己的伤口,便知追杀他的人不简单。
谢仪舟听他这样说,后怕地庆幸自己请不起镇子上的大夫,才没将捡到他的消息泄露出去。
后来要将坠星猊暂时交给别人收养,谢仪舟心想若是以后再也回不来了,就托人将它带走,于是取了一个小小的玉佩藏在坠星猊毛茸茸的脖子里,留作标记。
而饿死鬼其余东西,都在他“死”后,被谢仪舟埋在那个小坟堆前面了。
困扰了谢仪舟许久的疑惑在此时骤然解开,她一时彷徨又感动。
谢仪舟身边有过许多人,可爹娘和颍姑母都不属于她,林乔兄妹虽然跟着她,但他们才是对方的彼此,将来总会分别的。
真正属于她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坠星猊,是她刚到上渔村时在草丛里捡的,她救了它,给它取了名字,从此坠星猊独属于她。
另一个是饿死鬼,也是她捡来的,可惜没来得及取名,他就“死”了,现在不是她的了。
谢仪舟看着面前身份矜贵的江景之,无比想念她那只衷心的、黏人的小黑狗。
“它的伤势严重吗?现在痊愈了没有?你有没有好好对它?”
饿死鬼一直都不喜欢坠星猊,总说谢仪舟偏心,情愿养只狗都不愿意养他那样英俊的男人,谢仪舟怕他对坠星猊不好。
而江景之听出她语气里暗含的责问,眸光一闪,道:“你很担心它。”
谢仪舟心头一惊,忙道:“作恶的是人,小狗无辜。我向来喜爱猫狗,听见它受伤了,心里难免有些难受。”
“三小姐好一副菩萨心肠。”江景之道,“既救得了狗,又医得了孤。”
“……”谢仪舟不敢说话。
江景之扫了眼她低垂着的脑袋,这才答了她上一个问题,“还活着,毕竟要靠它找出叛贼。”
这话听得谢仪舟心里发凉。
坠星猊看见她就摇尾巴,特别缠人,被江景之发现,她和狗都得死。
第15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稍后侍卫会把狗送去……”
“不行!”谢仪舟脱口而出,见榻上的人凝目看来,慌忙为自己的拒绝找理由,“我、我养的那只狗去世时,我发过誓,今生绝不再养第二只。”
江景之侧目,“三小姐用情如此专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