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就听她开始呼痛。
周韬意识到不对,生怕她腹中孩子出了意外,皱眉吼道:“别喊了!我去给你叫人!”
沈妙仪的确是不喊了,看着周韬跑走,她捂着肚子满头大汗,方才受的惊吓现在还是没有缓过劲儿来。
周韬去将隔壁的丫鬟小橘喊了起来,偷窥了沈妙仪这么久,他知道这偏僻的小院里只有沈妙仪与丫鬟小橘两人。
小橘来不及问周韬为什么知道自己名字,赶忙去瞧自家小姐,没想到小姐怀胎八月就要生了,伯府连稳婆都还没来得及配备,这会儿都没天亮,再去伯府请,也来不及了。
“啊——”沈妙仪嘶哑的叫喊传出厢房。
周韬也急,早知道今日就不去看她了,哪里知道她胆儿那么小,以前也没这样啊。
小橘在屋里接生,周韬怕她忙不过来,干脆就进去帮忙,小橘还想赶人,奈何周韬一句:“我看过接生的书。”
“那也不成啊,你到底是哪里来的浪荡子,我家小姐可是伯府千金!”小橘不认识周韬。
沈妙仪痛苦道:“让他来!”只要能生下孩子,一切都好说。
于是屋内手忙脚乱,几个时辰后,天空大亮,孩子也终于落地。
“生了生了,生出来了!”小橘大喜。
孩子却无声,周韬吓了一跳,赶紧去扭一把,随即孩子呱呱大哭,他才放心。
周韬抱着孩子,满心欢喜地哄,小橘只觉得奇怪,很想把孩子抢过来,再拿银子封了周韬的口,万不可到外面诋毁小姐的名誉。
床榻上的沈妙仪力竭后昏睡过去,小橘一时不知该照顾小姐,还是夺回孩子,或是入京城请伯夫人。
此时,周韬浑然不觉小橘警惕目光,吩咐的口吻像极了主子,“你还不去给你家小姐找大夫,准备汤药?愣在这里做什么?”
小橘犹豫地皱眉,“你把孩子给我。”
周韬不给,“我还能害她不成,别忘了,要是没有我,这孩子生不下来,再说,这孩子也饿了,我替你看着你家小姐与孩子,你放心去请人。”
小橘无奈妥协,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那说好了,你就在这里看着,这是定金,待会我回来,伯府必有重谢。”
得了周韬的回答,小橘才放心回承安伯府请人。
柳氏听说女儿早产,大惊失色,连忙让人去请大夫,欲出府时,却被沈益拦住,硬是让柳氏换了身朴素的衣裳,看着像去烧香拜佛的,又换了一辆十分低调的车马,才许出城。
毕竟女儿怀胎生产这件事要很低调,不能让承安伯府再次陷入舆论风波引人嘲笑。
沈益不去,柳氏虽有失望,但也是意料之中,遂自己带着护卫和丫鬟出城去了寺庙。
到时,厢房中血腥味很重,柳氏面上唯有心疼之色,看见女儿憔悴地睡在榻上,她到榻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娘来了。”
沈妙仪眼皮微颤,似有醒来的迹象。
柳氏轻声请大夫上前把脉,站在门槛旁的小橘左右环顾却不见刚才那个男子的身影,吓得牙齿哆嗦,上下嘴唇发颤打架。
柳氏见她模样,拧起眉来,“妙妙的孩子呢,你放何处了?快抱来给我瞧瞧。”
小橘噗通一声跪下,伏身头磕着冰冷的地面,慌张地将刚才那名男子接生的经过详细说来。
柳氏骇然,想发火又怕惊着妙妙,“你是说,孩子你交给陌生人了?”柳氏跺脚,“你真是!糊涂!”
那厢,被把着脉的沈妙仪似有所觉,忽然惊醒,白着一张脸,忍着疼撑起半个身子,“娘……我的,我的孩子呢?”
柳氏哪里敢说,眼神躲闪地安慰,“你别急,孩子我让人抱下去,叫乳娘喂着呢。”
沈妙仪迟疑片刻,目光扫过屋内的丫鬟们,丫鬟却都不敢对上她的眼神,纷纷低下头。
她察觉不妙,挥开大夫,忍痛下床质问道:“我的孩子呢?!小橘,小橘!”
脑中忽闪过片段,“我记起来了,是周韬,是他替我接生的,”沈妙仪哭得撕心裂肺,“娘,一定是周韬抢走了我的孩子!”
柳氏见她情绪激动,刚生产完柔弱的身子摇摇欲坠,赶紧扶住,“妙妙别急,娘这就去把那厮找回来,娘一定把你的孩子完完整整带回来,你好好休养——”
“不,我要一起去,娘,我不能没了孩子啊娘……”
沈妙仪带着哭腔,旁人都听不清她说什么,唯柳氏一清二楚。
柳氏也急,却不得不在女儿面前镇定下来,“好,一起去,你莫要着急,周韬不会入京,他一定还在城郊,跑不远的,况且孩子会哭,路人会有印象,我们这就去追。”
说完,也不敢耽搁,母女二人出了寺庙上了马车,马车疾驰于荒野。
柳氏带来的几个护院各自上了马,跑得比马车快。
可周韬却没有出寺庙,一直躲在后山,等柳氏一行人走远,他才从后山出来,轻蔑地笑了一声,抱着自己的女儿,往相背的城郊码头而去。
沈妙仪害他至此,他只是夺回自己的女儿,有何不可。
他甚至想好了带孩子回扬州要怎么生活,一路上哼着歌哄着襁褓中的婴儿。
船只靠岸,裴如衍与沈桑宁抵达京郊码头,换了马车入城。
周韬于路途中,见对面浩浩荡荡的队伍,下意识地往边上避了避。
岂料,孩子突然一嗓子哇呜,惹得马车内,沈桑宁怀抱中的阿鱼也愁了脸,好似下一瞬就要哭出来。
她还慌了一下,结果下一瞬阿鱼又笑了,原来哀眉只是假动作。
但马车外的哭声没停,沈桑宁忍不住推开车窗,朝外看去。
只见一男子侧着身看不清脸,身上带血渍,手中抱着一个婴孩,包着孩子的是一件大人的衣衫。
第467章
哪哪都奇怪。
何况是大冷天,孩子脸上连个遮挡都没有,难怪要哭,只怕是冻坏了。
谁家孩子父亲会这么抱孩子出行,身上的血也不晓得是谁的。
沈桑宁越想越不对劲,低头对上阿鱼乐呵呵地笑,她探出车窗,伸手招来马车外的疾风,轻声吩咐,“你去看看,核实一下那个男子户籍何处,抱的是不是他的孩子,若是,给他们添件衣裳。”
“是。”疾风领命而去。
马车内,裴如衍抱着年年的双臂微僵,也不敢动,怕吵醒了孩子会哭闹,他的视线顺着沈桑宁的目光朝外望去。
沈桑宁见他注意了,解释道:“就怕是人贩子。”
说话时,不远处疾风已经走到了男人跟前,男人侧影慌张似想跑,被疾风一把抓住衣领,翻过了身。
男人抬头时,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竟是周韬。
沈桑宁瞳孔微张,想传话给疾风将人带上前来,话未出口,疾风就已经这么做了。
当初沈妙仪与周韬的奸情在宁国公府闹得不小,游街之事也成了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周韬这张脸,疾风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过来!”
疾风拽着周韬的领子,厉声喊道。
周韬还想跑,奈何武力不敌,且怀中抱着刚出世的孩子,动作都施展不开,顷刻间就被疾风制住,拖拉上前,到了马车边上。
“你们作甚?!”周韬气急,同时不忘往后瞥一眼,这一眼心虚至极,仿佛是怕后面有人追来。
如此,沈桑宁更确定这孩子来得蹊跷,不忍孩子受冻,先让人给孩子拿了能保暖的小被子,“先盖着。”
周韬面上虽是愤怒,但看着孩子通红小脸,到底是没拒绝,小心翼翼地用被子裹住孩子。
耐心的举动令沈桑宁诧异,心里隐约有了猜想,“这孩子是哪来的?难道……是沈妙仪的?”
周韬的心虚藏匿不住,却仍然理直气壮,“我既没偷也没抢,我是孩子的父亲,宁伯府连这也要管吗?”
宁伯府……多么陌生的称呼啊。
两日前陛下在金銮殿下了旨,贬了裴家的国公爵位,半道上,裴如衍就收到了消息。
但真正在他面前称呼宁伯府的,周韬还是头一个。
裴如衍托着襁褓的手臂未动,毫无温度地道:“此人行为诡异,送去衙门。”
“是!”疾风应下,当即要把人当犯人押起来,“孩子给我。”
周韬紧紧搂着孩子,自知自己不敌对方,又想到如果去了衙门,这孩子肯定会被沈家带走,想清利害关系,他立马软了口气,“世子,世子夫人,你们行行好,我就这一个孩子一个至亲了,看在我也曾和裴二公子同僚一场的份上,放我一马吧!”
提及裴彻,周韬自己都觉得离谱,有些口不择言了,闪烁的眸光望向沈桑宁,“世子夫人,你与沈妙仪关系也不好,她们母女向来恶毒自私,这些年肯定也给你使了不少绊子,你让我带走这个孩子,叫沈妙仪痛苦,这不好吗?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才是朋友啊!”
“谁跟你是朋友,”沈桑宁冷冷瞥了他一眼,情绪丝毫没有被他影响,声音仍旧轻轻的,“带走。”
按照时间推算,沈妙仪是早产了,这个孩子也是早产儿,还要跟着周韬奔波受冻,走远了都未必保得住命。
至于周韬身上的血,沈桑宁也清楚了,定是沈妙仪生产时沾上的,若非趁着沈妙仪虚弱时抢孩子,他恐怕也难得手。
再怎么说,沈桑宁也不屑于要用一个孩子去伤害一个刚生产完的母亲。
周韬见一个都说服不了,面如死灰。
周韬手中的孩子被邢嬷嬷接过,邢嬷嬷摸了摸孩子的脸颊,惊呼,“乖乖哦,真是受罪哎!”
此时,不远处传来车马声,马蹄渐近,行路匆匆,声音不小。
这边刚押着周韬,迎面就驶来承安伯府的马车,马车低调,看不出伯府标志,但沈妙仪的脑袋露在外面,近了看得很清楚。
“停车!”沈妙仪率先看见人群中被押着的周韬,一声大喊,马车还未停,就想跳下车去,被柳氏赶紧抓住。
直到马车停下,沈妙仪在柳氏搀扶下跨下车,从前柔弱的人,这会儿下摆尽是血,也要奔进裴家浩荡的队伍中,甚至一时都没注意这是裴家车马。
“周韬!”沈妙仪直直扑向周韬,看着他两手空空,瞪大充血的眼眸,情绪激动,“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周韬对上她发疯的样子,嘴角蓦地勾住一丝笑,就是不说话,让她急一急都好。
沈桑宁见状,给邢嬷嬷使了眼色,邢嬷嬷抱着捂热了的孩子上前,“这位夫人,这是你的孩子吧?”
沈妙仪扭头一看,“是是是,”激动的情绪稍稍抚平,她眼泪止不住地流,神情像极了劫后余生,她揽过自己的孩子,冰冷的脸颊凑到孩子的面前,没有碰到,感受孩子温热的呼吸。
她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对上了沈桑宁夫妇的目光,她一怔,前后环顾,这才注意到这是裴家的车马队伍。
低头看着孩子宁静的小脸,她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夹杂些许尴尬,忽听边上嬷嬷道——
“是我们世子与夫人见这公子行为古怪,特将人拦了下来。”邢嬷嬷叙述道。
沈妙仪垂着眸,语塞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沈桑宁看她面色憔悴一身血,没打算图她道谢,转头就吩咐车队继续前行,也不想掺和她的家事私事,遂放了周韬。
沈妙仪几次想张口说些什么,都没成功,抱着孩子退避两步,看着裴家的车马驶远。
柳氏将厚厚的大氅披在女儿身上,心疼地扶住她,生怕她受不住倒下,确认女儿没事,扭头望了眼快要消失的裴家车马,嘀咕道:“算她有良心。”
语罢,恶狠狠地瞪向被沈家护卫抓住的周韬,“天堂有路你不走,竟敢偷我家的孩子,来人!逮住了给我往死里打!”
好在今日从家里带了好几名护院小厮。
周韬身上好几处都还湿着,本就被冻得使不出大劲儿,被几人抓着按在地里头打,越挨打越无力,肿胀的眼睛从缝儿里死死盯着沈妙仪。
第468章
明明被人围着了,可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是传了出来,“恶……妇……还我,孩子……”
即便说不出完整的话,但每一个字,都能透露出他滔天的恨意。
他失去一切都是拜沈家所赐,原就是沈妙仪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勾引的他!他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的代价!
原本已经打算带着女儿回扬州过安稳日子,重新开始,可为什么连这也要毁了?!
“打!打到不会说话为止!”柳氏发话,而后扶着沈妙仪上了马车,留下护院打周韬,马车缓缓驶回京城。
周韬模糊的视线中,再看不见自己的血脉,他于拳打脚踢中伸手,又被一脚踩了下去。
他恨!
恨沈妙仪,恨沈家。
也恨多管闲事的沈桑宁。
周韬的心底萌生出疯狂的想法,他要将女儿讨回来,要让她们也都尝尝他失去亲人的苦!
京城,北街。
宁国公府门前冷落,许是因为还未开春,天冷的缘故,连路人都比往日少了些,府门前几个护卫攀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将“宁国公府”四字匾额取下。
新的匾额只有三个字。
“宁伯府”的匾额缓缓上升,明明是同样的字体,却少了气势。
府邸内没有一个主子出来瞧一眼的,直到马车驶入北街,守在街那头的小厮忙往家里赶,“伯爷!夫人!来了来了,世子回来了!”
宁伯与虞氏快步出门相迎,却发现匾额还没挂好,宁伯斥责,“怎么手脚这么慢,一个匾额还叫你们挂出花儿来了,匾额都没你们惹眼。”
护卫们闭着嘴,只管干活。
半炷香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停在了伯府门前。
车厢门未开,宁伯与虞氏脸上止不住的笑意,想着要见到孙儿了,多少都有些紧张,互相对视一看,观察彼此的衣着有没有出错。
那自然是没有出错的,端庄整齐得很,无非心里躁动作怪,夫妻俩对视完,又望向那扇紧闭的车厢门。
“怎么还不下来。”宁伯都忘却了被贬的难过,满心期待,双手比了比,都已经准备好接孩子了。
忽听车内呜哇一声,响亮得很,虞氏听闻,毫无婆婆的架子,上前两步到了马车旁,“怎么了?”
车厢门从内打开,只见裴如衍抱着一个深蓝色的襁褓下来。
虞氏第一眼落在裴如衍的脸上,忽然凝重起来,“怎么清瘦了,这半年,果真是受苦了。”
说着,虞氏的眼眶都发了红。
“母亲,我无事,让父亲母亲挂念了。”裴如衍抱着年年,脸上露出笑容。
虞氏摇头,偏了偏头任风吹干眼睛,“阿宁呢?”
“还在里面。”裴如衍朝车内望了眼。
虞氏点点头,视线忍不住移到深蓝色的襁褓中,这个颜色,应该是孙子,孙子白嫩嫩的小脸还朝她笑呢,她心里软乎得一塌糊涂。
“我看看我看看。”宁伯凑上来,很想接过襁褓,奈何裴如衍没有松手。
哭声一直没断,虞氏看着孙子流着口水笑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没哭,是谁在哭?
随即,儿媳哄孩子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阿鱼不哭,阿鱼不哭。”
虞氏目光怔怔地投在车厢上,下一瞬,就见沈桑宁抱着一个粉色的襁褓,被丫鬟扶了下来。
许是粉色襁褓的哭声太大,影响了蓝色襁褓,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就跟合奏似的。
宁伯与虞氏左右环顾,看看粉色襁褓,又看看蓝色襁褓,非但不觉得哭声烦躁,反而美妙得很呢。
实在难以置信,宁伯做足了心理准备,朝裴如衍低声问:“哪来的?哪个是啊?”
边上的刑嬷嬷笑出了声,“恭喜老爷恭喜夫人,世子夫人怀的双生儿,一儿一女都全了,这是前世修来的福报啊!”
宁伯与虞氏相互对视一眼,皆是不知所措,“这,这……”
虞氏先反应过来,都顾不得笑不露齿了,“好,好啊!”
今日之前,不曾想过,转眼孙子孙女都有了,两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虞氏的眼睛又湿润了,看向沈桑宁,“孩子,你也瘦了,没出月子就要跟着衍儿奔波,苦了你。”
沈桑宁摇摇头,“不苦,母亲不用担心,我身体好。”
虞氏忙道:“快,快进府去,别在外头受了风了。”
正在挂匾额的护卫也忍不住好奇,低头去看两个襁褓,导致匾额没有挂正,唰地脱了手,就要往下掉。
还好另一护卫抓住了,又把匾额提了上去。
这一整,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匾额望去——
宁伯府。
宁伯捏紧拳头,气道:“挂不好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