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欢?”晴娘没料到,看来眼前这人不是晋欢公子的家人,连名字都说不对,“不认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
刺青男子正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这“嫌疑人”打晕带回去,面前铁门忽然关上了。
他还是觉得这女子有古怪,不过不着急,他转身拿着画像邻里打听一番,邻里倒真的不记得画像上人,唯独晴娘在看见画像的时候,反应很值得深究。
刺青男去而复返,将铁门踹开,吓了晴娘一跳,连邻居都吓到了。
刺青男一手抓着晴娘往外拖,邻居纷纷出来围观想要报官,奈何刺青男来了句,“这是我家中逃妾,跟着方才画像上的男子跑了,找了多年没想到在这里,诸位就当看个戏。”
左邻右舍闻言,面面相觑,想到晴娘每次蒙着脸还不爱出门,古怪得很,皆相信了刺青男子的话,任由男子将晴娘拖走。
晴娘力气不敌,绝望喊道:“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喊也无用,晴娘被塞上了马车。
接应的人问了句,“让你寻太子,你怎么找了个女人回来?这不会是太子妃吧?”
“应该不是,太子没在这里,但是这女子很可疑。”刺青男说着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而去,晴娘被布条塞住了嘴,坐在车里听见他们的对话,瞪大了眼睛“唔唔唔”。
“别唔了,等到了京城,自有法子叫你开口。”刺青男说完。
“唔唔唔。”晴娘不停摇头。
刺青男子哟了一声,“难不成现在愿意说了?”转而对接应的人道,“我现在十分确定这娘们知道不少。”
说着,一把扯掉晴娘的封口布。
晴娘发髻凌乱,发黄的眼睛盯着刺青男子,慌张的声音掩饰不住心绪之乱,“你方才说什么,什么太子?太子妃?我没听明白,你们究竟是来找谁的,为什么抓我?”
刺青男子见她装傻,嗤笑一声,“你不是认识谢欢么,装什么傻?”
晴娘连忙摇头,“我真的不认识,你们说的谢欢是画像上的人吗?他究竟是谁?我没有见过他,你们为什么会找上我?”
“他啊,”刺青男子再次将画像摊开,心想反正这女人也逃不掉,“他是本朝太子,失踪多年,根据朝廷里的消息,太子就住在你方才住的小屋,你行为可疑,还敢说你不认识他,我劝你早些说出他的行踪,否则等入了京……”
刺青男子后面的警告,落在晴娘耳中,就像是两只苍蝇不停地嗡嗡嗡,她满脑子都只围绕着一件事——
谢欢是太子。
那晋欢是谁?
谢欢,晋欢……大晋谢欢!
晴娘双眸闪过不可思议的光芒,久久失神,再听不见刺青男子的话,也忘了呼救。
如果眼前这伙人不是骗子,晋欢公子是大晋太子,那么……他为什么要用假身份骗人?当年为什么不以太子的身份提亲?被微生家祸害后,他发生了什么,导致他没能回去当太子,而今又为何蛰伏在小主子身边?
她有太多太多疑问。
刺青男子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加确定她认识太子,同时也对自己的判断有了怀疑,“难道你不知道他是太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哪儿,你若能告知,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取之不尽。”
晴娘灵光一闪,既然谢欢是太子,那小主子岂不是……
思及此,她在刺青男子的眼皮下,蓦然苦笑一声,除了苦涩还极尽讽刺,恐怕老爷与老夫人怎么也料不到,当初棒打鸳鸯,不仅害了亲闺女,还将大晋最具权势的人给打跑了,愚蠢地选择了一个落魄伯爵,奉献无数金银也没换来任何实质性的进步。
殴打太子致其流落在外,失踪数年定然吃尽苦楚,这罪名一旦落下,微生家一辈子谋划奢望的权利便再无希望,不仅如此,恐怕连当下的富贵都难保。
重,则九族诛灭。
轻,则生不如死。
晴娘因此生笑,越想越好笑,她不觉得微生家可怜,老爷与老夫人是咎由自取,可怜的一直都是主子与小主子,主子赔上一生,早就报答完了养育之恩!
刺青男子看她魔怔般一直发笑,笑中应有深意,再配上她那双空洞的眼睛干瘪的脸蛋,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别笑了!”
刺青男子皱眉,“你究竟在笑些什么?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晴娘戛然止笑,望向刺青男子,思忖着他的字里行间对谢欢并无敬意,晴娘虽不了解朝廷事,但也不傻,就算是普通人家都要争家产,何况皇室?
太子多年未归,必然有人不想他回去,此刻若暴露了谢欢行踪或与小主子的关系,一定会给他们招祸。
晴娘言语尽显随意,“我就是觉得命运真奇妙,我明明不认识你所说之人,却还平白被你掳来,你方才说要去京城?我本就是将死之人,换个地儿死也新鲜。”
“你!”刺青男子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气得抬脚一踹。
将晴娘踹倒后,另一伙伴上前再次用布条塞了晴娘的口。
晴娘倒在地上,也不挣扎,既是皇族要抓她,她挣扎也无用,她本就没有后半生了,有何好害怕的。
第456章
马车缓缓驶出金陵城,买了糕点和糖果的谢欢才进了小巷,因为是以曾经晋欢的身份来见故人,谢欢将面具挂在了腰间。
走到六十号房门外,却见铁门大开,里头空无一人。
铁门有被破坏的痕迹,不像是忘了关门。
谢欢皱眉,提着糕点糖果走到隔壁去问情况,“你好,请问隔壁的女子去了哪儿?”
邻居看见谢欢的脸,不由想起方才刺青男子手上的画像,这起码有七成像啊。
再加上此刻谢欢是在问隔壁的女子,邻居愈发相信刺青男的话,遂眼神变得古怪鄙夷,“你可算回来了,但你来晚了一步,人家正头丈夫把人抢回去喽!”
谢欢听得云里雾里,“抢妾?”
邻居点头,“我瞧那正头丈夫不是个好欺负的,还是京城口音,兄弟你也是厉害,给人从京城抢到金陵来,你这个居住条件,人还愿意跟你,可你呢,把人往这一放,自己数年不现身,现在不该现身的时候出来了,也就是我好心告诉你,你最好去躲一阵子,人家手里有你的画像,到处找你呢,若让他瞧见你,你俩坏鸳鸯一起玩完。”
什么玩意。
谢欢眉头越皱越紧,拼凑出几条有用信息。
京城人士,拿着画像到处找他,还把晴娘抓走了。
答案显而易见,是朝廷里有人来寻他了,谢欢只与父亲在纸条中说过此处地址,最多多了个平阳侯知晓。
但不论是父亲还是平阳侯,都知道他不住在这里啊。
那么只有……纸条让别人看见了。
老家伙做事可真是不严谨!
如今他身在金陵的消息已经暴露,那些寻他的人恐怕还会一波一波地来。
晴娘是无妄之灾,今日来的这批人,不是好的就是坏的。
要么是他自己部下那些人,若是,晴娘便无碍。
若是老二或李相的人,晴娘只怕是有去无回了。
谢欢拧着眉,快步离开小巷,戴上面具朝微生家而去。
至微生家门外就被门房挡在外面,说是微生家不欢迎他,他没有多做争执,调转脚步往边上走了些,路上不让走就往墙上走。
谢欢再进陶园,主屋的门仍是关着,里面传来裴如衍与沈桑宁的声音。
谢欢站在门外,正好听见他们俩取好了孩子的乳名。
年年和阿鱼。
里面没有齐行舟的声音,看来是夫妻二人与孩子单独相处。
谢欢面具下的眉目未曾舒展,不合时宜地敲了敲门,打断这份温馨。
里面声音一断,来开门的是裴如衍。
谢欢想进去,将晴娘的事说一说,总不能站在门外传话,脚还没跨进,就被一堵人墙挡住。
“云叔,当晚之事我已听阿舟阐述,多谢你及时赶来,这份恩情,我宁国公府谨记。”裴如衍站在门槛内,与他道谢。
谢欢现在没工夫提这个,囫囵地嗯了声,往旁边站了站右脚就要跨进去,奈何又被挡住。
“云叔,这糕点交由我吧,”裴如衍温和的语气说着不容置疑的话,“夫人的卧房,还是要注意些。”
谢欢顿在原地,好像真的在思考分寸。
沈桑宁将年年和阿鱼放在被褥上,两个孩子一个眼神向左,一个眼神向右,像是对视上了一般,看着就喜人。
她扭头道:“云叔,你进来吧,没事。”
再见裴如衍似还有反驳之意,她立马道:“总不能让我起身出去与云叔说话吧?”
见她如此,裴如衍便没话说了,侧身让云叔走进来,他将房门带上。
谢欢坐在了刚才阿舟的位置上,亲自将糕点与糖果摆在床头,随后沉声道:“我去晚了一步。”
本想说晴娘让京中的人给带走了,可是看见她刚生完孩子虚弱的模样,他的话到口边又止住了。
此时若叫她知晓晴娘遇到危险,恐怕她难以控制情绪,当下才刚生产完不到三天,若月子做不好,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他思考之际,沈桑宁疑惑地催促,“什么叫去晚了一步?”
谢欢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决定先瞒着,“她走了,好像是回了京城,我准备先去寻她,你在这儿养好身体,阿昭和小宋都留在这里。”
沈桑宁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的,“哎,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云叔就起身出去了。
她都没想明白,晴娘怎么会突然回京?
难道是想在生命的尽头,回去祭奠娘亲?
沈桑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都还没出想问的答案,难道晴娘真的打定主意不想说,所以躲着她?
床榻边,裴如衍坐了下来,“你若不想他走,我让人将他拦下。”
闻言,她抬眸,果断道:“云叔想去哪儿,无人能拦得住,我只是觉得不对劲,方才云叔话语也有停顿,我担心其中还有隐情。
“我让人去查。”裴如衍倾身,将她身上盖着的被褥提了提,提的时候,被褥上的两个襁褓也跟着往前挪动。
沈桑宁忽然抬手放在他的手臂上,“阿衍,我想早些回京。”
虽然还在月子中,可是近来这些困扰着她的事,一日没有结果,她连睡觉的时候都一直梦着。
何况,阿衍不能一直待在金陵,若要等她月子坐完了,只怕朝中都要有人弹劾他。
看着裴如衍不赞同的神态,她再一次道:“可以不是今日,我再休息一两日,我带着孩子回京,你呢,就回扬州办差,你总不能一直在金陵待着。”
裴如衍摇头,“差办完了,我只需要陪着你。”
一听,沈桑宁的神色慎重起来,“什么叫办完了?那姜璃和谢霖呢?办完了,我怎么没见他们出现?”她顿了顿,接着问道,“莫不是他们回京了,你单独来的金陵?”
第457章
她情绪一波动,盖上去的被子又往下滑。
裴如衍低着头,没与她对视,伸手将被子再往上提,“不用担心,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你,把身子养好再走。”
“我如何能不担心?”她语气加重,满脸都写着忧虑,“办完了差,你就该回京了,若是皇上怪罪怎么办,阿衍,我们一起回去吧。”
“不行,天寒地冻,还未开春。”
“你还想等开春啊,开春黄花菜都凉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沈桑宁强行抓住他一直拎被子的手,“走水路少些颠簸,拢共就几天路程,我不出去受风,不会有事的,你真不怕惹了陛下不喜,将来仕途困难吗?你又不是不知道,政敌巴不得你出错。”
裴如衍将床头的糕点袋子拿起来,在这事上不退让,“大不了官降一级,明年重新攒政绩,你生孩子就一次,往后又不生了,这次得养好。”
夫妻俩各有各的倔,各有各的执着。
沈桑宁见他这般,重重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糕点袋子上,“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去找晴娘,我要去找我爹。”
“你要去沈家吗?”裴如衍只是询问,或许刚生产完的女子是会想回娘家的,他没有质疑。
沈桑宁一把接过袋子,扬扬手里袋子,眼中有忐忑也有坚决,“我那日激动到早产的原因,就是——”
忽然停住,她压低些声音,“晴娘知道我的身世,却不愿告诉我,阿衍,我有可能不是沈家的孩子。”
此事非同小可,语罢,裴如衍果然眉心紧锁,表情沉重。
连他都觉得难以置信。
在他还没消化的时候,沈桑宁轻声继续道:“云叔有可能是我爹。”
还补充,“很有可能。”
裴如衍的瞳孔微微放大,对上她一双毫不躲闪的眼睛,“你……那他知道吗?”
沈桑宁摇头,“他不知道,所以我让他去找晴娘问。”
说话时,她注视着裴如衍的表情,直言过后,也担心他会有所顾虑。
毕竟她若是母亲与云叔的女儿,这层身份注定要世俗所不容,她自己不在意,但没办法让所有人接受。
“阿衍,你会不会觉得……”她这会儿倒是欲言又止了。
裴如衍看透了她的犹豫,直接问道:“你希望他是你爹吗?”
沈桑宁想了不到三瞬,点点头。
他又问,“为何?”
“云叔对我好,”沈桑宁又扬了扬手里油纸包,脑海中闪过些画面,眼眶发红,“他会给我买糕点,还会给我打铁花,还会在危难的时候救我,还会把鸡腿给我吃,那晚若是沈益在这里,肯定也是要保小的。”
裴如衍抬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声音低沉温柔,“嗯,那我也希望他是岳父。”
见她眼睛一亮,他抿嘴笑了笑,取出一颗糖果,拆了糖纸递到她嘴边。
她张嘴含入口中。
温馨不足片刻,裴如衍忽然回想起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懊恼之色,随即幽幽道:“早知方才,就不将云叔拦住了。”
也不知云叔将来会不会记仇。
想着,裴如衍止不住低叹一声。
被褥上的年年和阿鱼在襁褓中翻不了身,两双大眼睛在床顶扫来扫去,视线中也瞧不见爹娘。
裴如衍最终还是奈不住沈桑宁的劝说,种种理由之下,他只好答应早些回京。
走水路,少些颠簸。
遂,命人收拾衣物,准备于次日出发。
微生槐这两日故意没出来见人,也是因为当晚保小的原因刻意躲着,想等沈桑宁稍微养好些身体,时间抚平了所有人的情绪,他再出来解释。
岂料,这才几天功夫,就要回京。
次日,陶园内还在收拾东西,沈桑宁衣裳整齐靠在贵妃榻上等待着。
彼时微生家一家子急匆匆赶来,一家子都去看裴如衍了,唯樊氏与单氏往她这边跑,一进门就喊——
“宁宁啊,这还没养好身子怎么就要走呢,万一落了病根可不好。”
沈桑宁面上淡淡的,“这半年来多谢舅母关照了,离京太久,我们该回去了。”
樊氏脸上的笑有几分尴尬,公公不愿舍了脸出面道歉,就要她来,“那晚的事,其实你外祖父也是无心的,他怎么能不心疼你呢,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如今为人母,也当明白,你外祖父都是为了这个家好。”
单氏附和,“是啊是啊。”
沈桑宁看她们难得统一战线,就知道这是外祖父交给她们的任务了。
只是外祖父的选择,已经让她彻底看淡了与微生家的情分,“舅母,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人只能握得了手心,握不了手背,络络表弟是大舅母的手心肉,蓓蓓表妹是二舅母的手心肉,我也曾是我娘的手心肉,阿舟也是姨母的手心肉,我与阿舟丧了母,如今互为手心肉,我们没想做别人的手背。”
樊氏听她话语冷淡至极,却又难掩心酸,一时无言以对。
眼看单氏要接话茬,沈桑宁望向单氏,“二舅母,若未来有一日蓓蓓嫁了人,生产时被人选了保小,你当如何呢?你是不是会找上门去讨要说法,决不能善罢甘休?而我如今没有发任何脾气,你们还要我如何呢?不过是欺负我娘无法开口说话罢了。”
一席话说得单氏也无言以对。
单氏与樊氏对视一眼,皆从中看出无奈。
“阿姐。”齐行舟迅速跑进来。
与之一同进来的还有裴如衍,他面上化不开的冷意,唯有在见到她安稳坐着时,才稍微缓和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