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后，众人皆各回各家，还都带了一个消息回去，说老首辅孙思远在宫中突中风邪，晕厥过去，醒来时已经嘴眼歪斜流着口水不能言语了。

    陛下吩咐御医好生医治，并赏了一些珍贵药材安抚。

    这不算什么大事，孙思远本就年事已高，身L不好情理之中。

    不过第二天，太医院的那名怪医，带着好几位太医，还有提药箱的药童若干，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广明宫，说是陛下命令，要给皇后诊治。

    看着眼前这位领头的怪医，素白太医公服都掩不住的几分妖邪气息，苏湛险些笑出声来。

    “老首辅的中风之症，是你的手笔。”

    此言一出，所有太医都噤了声，谁也不敢抬头。

    “不敢。为陛下分忧而已。”

    被秦章称之为怪医的太医倒是神态自若。

    苏湛点了点头，问：“怎么称呼？”

    “回皇后娘娘，卑职名为花间语。”说着此人便抬起头来，纱帽之下是一张俊美近乎妖异的脸，看起来年岁也不算大，却俨然是这太医院的领头之人，这可不止是医术高就让得到的。他望着苏湛，眼神倒是坦然且直率，“不知在下现在可否能为皇后娘娘请脉？”

    装得好一副痴迷医术的单纯模样。

    “不急，先聊聊你怎么能够到陛下跟前的吧。”

    苏湛给自已倒了一杯花果饮，她最近爱上了这口味道，梅英也变着法儿的给她搭配。她最近偏爱的是石榴和茉莉。

    花间语闻言，眨了眨眼睛，收起了那副勉强装出来的单纯直率，对着苏湛露出了一个颇有些勾引意味的笑。

    “素不知皇后娘娘尊驾，如今见了，才知这世间真有神仙人物。”

    一旁的竹青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有意无意地挡在苏湛身前。

    “不过这些事，还是请皇后娘娘亲自去问皇帝陛下吧。微臣不敢妄言。”

    苏湛笑了：“你胆子不小。”

    “不敢。”花间语立刻拱手俯首。

    “让本宫猜猜，你作为一名医者，能得陛下青眼有加，肯定不是为了我这病。眼下能让你一步登天的，只有——觞水宴用毒之秘。”

    话音才落，无忧殿内的人立时跪了一地。

    花间语也跪下了，他以头抵地，只看着他的背，似乎是在惊惶颤抖。

    “说吧，你都知道些什么。”苏湛说，“别跟我耍滑头，或者你更喜欢缺胳膊少腿后再讲。”

    此言一出，所有跪倒的太医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等秘事听了，小命还能有吗。

    “皇后娘娘，您还是摘了卑职的脑袋吧。”

    幸好没说。众人心中松了一口气。

    苏湛敲了敲桌案，一下一下，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听得人心里发慌。

    她意识到自已过于急迫了，连心跳都快了，牵动浑身的经脉隐隐作痛。

    于是抬手轻轻一挥，竹青立刻反应过来，叫殿里其他的人出去，然后关紧了门。

    “现在能说了吗，花太医？”

    花间语还是伏在地上没敢抬头，仍然颤抖着。但总算颤着声音答话了。

    “回皇后娘娘，此事涉及卑职的授业恩师，卑职已跟皇上和盘托出，但卑职还留有几分师徒之谊，实在不愿再谈及恩师的不堪过往。”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去问秦章？”苏湛变得不耐烦了，“不必谈及你的师父，我想问你对觞水宴内幕知道多少？”

    空气中安静了片刻。

    花间语终于把脑袋从地上抬起来了，原本挺俊秀的一张脸，因为发髻有些歪，此刻显得有些狼狈滑稽。

    只见他一脸惊惶，甚至眼角还有点点泪痕。

    “皇后娘娘，卑职惭愧，觞水宴的相关人早一通死在觞水宴了，卑职只是通过之前帮老师准备药材的记录，推算出了三日断肠散的方子。卑职……卑职还知这毒药还有个称号，叫让、叫让……”

    苏湛闭上了眼睛，她预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她还是想亲耳听到。

    “说。”

    花间语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再次叩头拜地。

    “回皇后娘娘，此毒又称……赛凌迟。”

    “砰”的一声，是苏湛捏碎了杯子。

    竹青赶忙上前，撕下一角衣袍，捧着苏湛流血的手，然而碎瓷片细碎，竹青不敢包扎。

    “我来处理，劳烦姑娘去将我药箱取来。”

    花间语说着就要从地上起来，没成想竹青恶狠狠地看着他，“别动！再动我杀了你。”

    花间语身子起了一半，闻言又跪了回去。

    竹青为苏湛点了止血的穴位，苏湛的手终于不流血了，她此刻紧闭着双眼，正不停地运转无字诀心法。

    然而“赛凌迟”三个字带来的冲击，仍是无法消弭。她不敢想，那三日觞水宴，是怎样惨绝人寰的地狱之景。

    “把茗灵丹取来。”

    苏湛开口说了一句话就呛了一口血。喉头腥甜怎么也止不住，苏湛捂住嘴巴，却无法阻止血从指缝间渗出。

    这下可好，连药也吃不了了。

    “宫女姑娘，事态紧急，快让我诊治吧！”

    花间语这次顾不得了，直接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打开门。

    竹青皱眉，她现在虽然抱着苏湛走不开身，但要杀一个背对自已的花间语还是不在话下的。

    但她现在对苏湛的状况束手无策，她不敢替苏湛输送真气，苏湛如今经脉如脆弱的琉璃，稍有不慎只会加重伤势。

    犹豫间，太医们已经鱼贯而入。众人见苏湛的状况大骇，一个个冷汗都冒出来了。

    花间语从药童身上扯过药箱，自已寻了金针，上前连招呼都没打，直接刺了下去。

    竹青咬着嘴唇，她只对人的死穴熟悉，并不通医术。她本该把这人一掌拍飞，但这人好歹是皇帝的人，她家小主子说过，至少现在那位皇帝陛下是可信的。

    再者松寒去盯着煎药了，梅英正去请隋行医。待会儿隋神医到了，就知道这人到底几斤几两了。

    竹青只是当暗卫当的，对人情世故不熟，但林道人选她来保护苏湛，竹青自然是聪明的。

    只见花间语连下数针，果然苏湛渐渐不再吐血了。

    抱着苏湛的竹青见状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没完，针下完的花间语，竟然很自然地扯过苏湛的皓腕，直接搭上了脉。

    苏湛幸未失去意识，她抬起眼皮，见花间语一脸严肃，这种神情她熟，养伤期间她见了太多了。

    “如何？”竹青问。

    花间语没说话，他将苏湛的手腕轻轻放下，回头看着杵着的其他太医。

    “在下才疏学浅，有一事不敢定论，疑心自已断错了。各位通僚有擅长诊脉的，烦请上来问脉。”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蠢蠢欲动，但都没敢真的动。

    花间语神色中染上了一丝烦躁。

    还好在他发作之前，终于有人上前来。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

    只见老太医摸着胡子，诊脉诊了很久，最后睁开眼未语，走到花间语身边，小声讨论起来。

    有人开头，其他太医也不再扭捏。于是太医排队上前来一一诊脉。

    竹青得了空，替苏湛擦干净嘴边的血渍。待太医都诊断过后，又取来水给苏湛喂了几粒茗灵丹。苏湛苍白的脸色终于缓了过来。

    众太医小声讨论起来。花间语一开始还说几句，后来只剩在听。

    竹青扶着苏湛去了美人榻上，有擅长外伤的太医上来给苏湛处理受伤的手。

    “皇后娘娘，臣等商议过后，得了结论。皇后经脉受损，气血不足……”至此都是些老话，跟隋行医的诊治没什么出入，然而花间语一顿之后，又道，“除此之外，皇后娘娘应该还患有，不孕之症。”

    此言一出，记堂寂静。

    就在此时，梅英背着隋行医的药箱，身后跟着隋行医，正好到了。

    竹青倒是没什么反应，但梅英明显脸色都白了，她有些无措，先看了看通样平静的苏湛，紧接着求助似的望向隋行医。

    “隋神医，他在开玩笑吧。”梅英都没意识到自已的声音在颤，而且轻得几乎听不清。

    而隋行医离她很近，他听得很清楚，也回答得很清楚。

    “他说的没错，苏小姐经脉受损，也有不孕之症。”

    梅英脸色瞬间煞白。